|
三
依我看来,我的学生们也是一些孩子,尤其刚入校的大一学生们。想想吧。两个月前他们还是高中生呀,怎么不是些孩子昵?
我给他们上大课时,往往提醒:“同学们,你们一定要自觉地意识到,从现在起,你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那时他们的表情,便都深沉起来。似乎对于曾是孩子的身份,有点儿依恋;对于将被视为大人了,有点儿牺惶。
某节课上,我请一名新生读一篇发生在《文音》上的散文。《文音》是我们北京语言大学中文系学生们办的刊物,那篇散文是一名大四女生所写。我觉得是一篇体现真情实感的散文,推荐为习写范文。
站起来读的是一名女生。她声音小,带有显明的地方语音。所以她读完一小段时,我就请她坐下,而让另一名女生接着读。
全班都能听得清楚第二名女生的声音了。但我心里其实还是不很满意,认为并没将那一篇散文的感情色彩读出来。
这时我发现有一名女生,侧着脸,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同学,听得十分认真。简直可以说,是在忘我地听着,欣赏地听着。
于是我又让这一名女生接着读。
她仅读了几行,全班便鸦雀无声,安静了。
因为,她读得竟是那么的好!她竟能那么快的领悟到那一篇散文的感情元素,并且以自己的语凋进行了特别适当的提升。
当她读罢,教室里安静如前。
我问:“她读得如何?”
顿时响起掌声。
我又问第二名读过的女生:“你认为昵?”
她说:“如果我读得及格,那么她理应获得满分。”
我再问第一名读过的女生:“你也这么认为吗?”
她说:“等于是在享受。”
那一名读得很好的女生脸红了,小声说:“老师,我从小学三年级起就受到过专业人士的朗读指导,以我和她俩比,对她俩太不公平了。”
当此三名刚刚成为大学中文学子的女生说话时,我一一注视她们的表情。我从她们的脸上看出,她们所说的话都是非常真诚的。
我又说:“我提议大家再鼓一次掌。”
于是教室里第二次响起了掌声。
那时我心里已起了一种欣慰的感动。
我接着说:“散文本身自然是一篇较好的散文,值得大家鼓一次掌。但我提议第二次鼓掌,实则是为在座的同学们自己。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相当浮躁的时代。这时代的浮躁,也必或多或少地折射在同学们身上。而被浮躁所浸淫的人的一个特点,那就是不愿正视别人在某一方面比自己强比自己好这样一个事实。听不得别人受到称赞,一旦听了是很不服气的。若要自己再说出称赞的话,那就更难了。而这样一种现象,在比你们多活了几十年的人的社会关系中,我已司空见惯。‘罔谈彼短,靡恃己长’这一句古话,在今天的现实生活中往往反了过来。伐矜好专的现象,却屡见不鲜。这样的毛病,在老师自己身上,亦时有所现。故老师要常用‘无猖狂以自彰,当阴沉以自深’这一句古话来告诫自己。今天,依我看来,同学们身上,尚无当惭偏矜的毛病,而这是单纯的特征。单纯不应被曲解为头脑简单,更多的时候证明心灵美好,没受污染。这是难能可贵的。我愿同学们在以后的人生中,能保持多么长久,就尽量保持多么长久。老师和你们一起鼓掌,实乃为你们的单纯而不由自主……”
我说时,以为那些大一的学子们,未必真会理解我的感动,我的欣慰,以及我说那一大番话的良苦用心。
然而我错了。
片刻的肃静之后,教室里响起了第三次掌声……
是的,在我看来,我的学生们,也是些孩子们。
面对那样一些已成为大学学子的孩子们,无论他们喜欢不喜欢中文这一门专业,我都应该发自内心地喜欢他们。
社会看待他们的“眼”,有时未免太聚焦于他们的成功,却往往不以为然似地忽略了他们另外一些值得称赞和欣赏的方面。而那样一些方面,在他们的心中,在他们的人性纹理里。体现在他们身上的那些细微的“东西”,对于任何一个国家的明天都是重要的。
希望尤其在于已是大学学子的孩子们……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