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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想讲一讲读书要重视书里书外。应该意识到,是人在读书,而不是书在读人,人是主语。因此,人动书自动,人活书自活,不要让书把人的活泼泼的脑筋套成死脑筋。宋代有个批评家讲读书要知道出入法,开始时要求得怎样才能进去,最后要求得怎样才能出来。王国维《人间词话》也讲,诗人对宇宙人生(我觉得读书也是这样),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不要给书套住,要是读书走不出来,那跟蛀书虫差不多。读书要在哪一点上下功夫?要在不疑处生疑。大家都习以为常,能在习常之处打上问号,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能力。朱熹曾经说,读书无疑者,须教有疑,有疑者却要无疑,到这里方是长进。什么叫疑问?疑问就是问题意识、创新意识。善于提出问题进行创新,就能在书山学海中出入自如。这里讲一个简单的案例。杜甫的诗没有写过海棠,大概搞古典的人都不陌生:楚辞无梅,杜诗无海棠。王安石后来赋《梅花》:“少陵为尔牵诗兴,可是无心赋海棠”。苏东坡跟歌妓交往,常常吟诗作赋,可是跟一个叫做李宜的歌妓交往一段时间却没有写诗,歌妓李宜就有意见了,东坡马上写了一首:“东坡居士闻名久,为何无诗赠李宜。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题诗。”意思是说,并不是说李宜没有海棠那么娇美动人,但是杜甫还没有给美丽的海棠写诗呢!这种应对充满机智和风趣。宋人对海棠很喜欢,却在寻章摘句时发现杜甫怎么不写海棠,对此迷惑不解。杜甫48岁到成都,57岁离开重庆的奉节,在四川呆了10个年头。四川向来有香海棠国的声誉,杜甫竟然没写过海棠。宋人很喜欢海棠,但被他们当作老祖宗来崇拜的杜甫却没有海棠诗,给他们的宗杜情绪留下一个不小的缺憾。所以,《古今诗话》里就出了这么个说法:杜甫的母亲乳名海棠,为了避讳他不写海棠。对这结论我们怎么看?要不疑中生疑。杜甫没写过海棠,李白也没写过海棠啊,韩愈、柳宗元也没写过海棠,元稹、白居易也没写过海棠。中唐前期只有一个王维写过一个《左掖梨花》,就是他在门下省值班的时候看见了“黄莺弄不足,衔入未央宫”的梨花。《文苑英华》注解说,“海棠花也”。所以,王维的时代海棠花还叫梨花、海棠梨。由此可知,盛唐直到中唐前期,海棠还没有成为诗人的意象。盛唐诗人更重视的可能是马、牡丹、苍鹰这些刚健华丽、魄力宏大的意象。海棠成为审美意象,是在中晚唐之后。我要举的例子很多。宋人更是把海棠写大了,比如苏东坡。在《千家诗》里就可读到他的《海棠》诗:“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濛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他把海棠当成美人,怕她夜里睡着了,燃起蜡烛来看她,这里面蕴含着多少缘分和情趣。宋人爱海棠,又以自己之心去度盛唐人之腹,全然不顾盛唐人更重视的是马、鹰、牡丹那类意象的盛世情怀。海棠是另一种美,是一种娇美的意象,是晚唐、五代、宋时期诗人感觉由宏大转向细腻之后才发展起来的意象。词,这么一种柔媚的文体,也是在晚唐、五代、宋发展起来的。词就是我们诗歌文体中的海棠。世上的美是多姿多彩的,哪一种美在什么时候进入诗人的视野,刺激诗人的感觉,并在感觉普遍化中形成意象,这需有特定的历史机缘。捕捉住意象进入诗歌的历史机缘,就使一部诗歌意象史,折射着一部诗人精神史。杜甫母亲,一个北方老太太,没有听说他的故乡河南巩县能够生长多么繁茂的海棠。在杜甫母亲起小名的时候,海棠不是诗的意象。因此,她根本不可能用海棠当乳名。通过意象史透视精神史,就深入到文化潜流里面,发现这个时代的人对过去时代书的误读的原因,就能够在不疑处生疑。这就从书里读到书外,在书里生长出问题意识,在书外展开创造性思考。进而言之,读到书外,还有一个学以致用的问题。把经典的大书和社会人生的大书对读,这更是我们读书的目的所在,是读书的出发点和归宿点。 上一页 [1] [2] [3] [4]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