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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本华当然无法知道这些一百多年以后才被发现的脑神经生理学知识,但是他正确地指出:远比“理性(Vernuft)”更富于生命力的是“理解(Verstand)”。这无疑是对康德哲学的黑格尔思路的反抗。与达尔文一样,叔本华已经意识到人类的“理解力”是从一切生物所共有的感觉能力和在感觉基础上形成的统觉(perception)当中发展出来的。他认为即便如海星这样的低等生物,在其行为中也表现出感觉能力和对环境的“统觉”——即当外界刺激呈现出复杂的多种模式时认知主体形成统一图景的能力(触觉的“坚”与视觉的“白”分属不同刺激模式,但能够被主体统觉为“石”)。我觉得,叔本华对“意识”的生理学把握,在很大程度上引导他接受了吠陀学派的“宇宙意志”的思想。在他的著作中很容易感受到印度“沉思”的影响,虽然我没有证据表明他实践过这种思维方式。
在叔本华于一八一七年发表的著作里,他批评了康德对先验因果关系的证明,给出了自己的“惟一正确的”证明。他批评说,在以往的哲学里面,从来没有讨论过作为人类“理解力”的实质的“直觉性统觉(intuitive perception)”。他详细分析了人的五种感觉特别是视觉里面潜藏着的独立于理性思维的理解力,几乎可说是开了后来“格式塔”的心理学的先河。
叔本华进一步论证,理性思维的基础是感觉与统觉,因为后者提供了“概念”的直觉的内涵,他指出,康德所谓的“先验时空观”其实就是在感官的生理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对空间与时间的“直觉”,更进一步,他认为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列举的“十二范畴”全属胡说。如后来的皮亚杰那样,叔本华从儿童心理发展的角度论证了康德所说的“先验性”是可以从大脑的“发生心理学”推导出来的。这样,叔本华在达尔文之前几十年就把“进化论”引进了哲学认识论,用以取代康德的“先验”假说。当然,叔本华的立场并不彻底,因为当时还没有脑神经生理学和进化论。今天,互联主义的学说已经足以支持叔本华的立场,彻底取代康德“先验”假说在哲学中的地位。
直觉性统觉,叔本华说,其载体是有机体的感觉器官,已经包含着有机体对因果关系的理解。只是为了要把这种理解固定下来,形成“记忆”,人类才需要另一种能力的帮助,那就是“理性”能力。在理性能力的最初阶段,便是“概念”的形成。他的这一看法与上引当代脑神经科学家狄亚肯(Terrence Deacon)的看法完全相合:大脑的记忆特征是以最简约的符号记住最丰富的内容。数字以及各种数字符号是最明显的例子,但是在这里,叔本华立刻指出:“在计算开始的地方,理解便终结了。”因为,计算者关注的仅仅是固定为概念的符号之间的关系,而不再是现实世界里发生着的不断变化着的因果过程。
与“概念”思维的苍白相对立,关于“直觉性理解”的洞察力,叔本华有如下精彩的论述(上引作品,113页):“每个简单的人都有理性,只要告诉他推理的前提是什么就行了。但是理解却不同,它提供的是原初性的东西,从而也是直觉性的知识,在这里出现了人与人之间天生的差别。事实上,每一个重大的发现,每一种具有历史意义的世界方案,都是这样的光辉时刻的产物,当思考者处于外界和内在的有利环境里时,各种复杂的和隐藏着的因果序列被审视了千百次,或者,前所未有的思路被阻断过千百次,突然,它们显现出来,显现给理解。”
叔本华的这些思想让我想到他对后人产生的三方面的影响:(1)“天才论”;(2)现代美学;(3)格式塔认知。例如,深受叔本华影响的王国维描述古今成就大学问者问学的第三境界:“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必须承认我没有仔细查证过,但是,叔本华在此处的论述与格式塔学派的认知心理学太相似,以至于我不能不联想到在印度沉思与顿悟的修养功夫与二十世纪初才盛行于欧洲的格式塔学派之间是否通过叔本华的哲学影响建立了某种思想联系(参阅John Best,《认知心理学》,黄希庭主译,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00年五月版,366页)。
基于上面的论述我们不难理解,今天的计算机人工智能(包括“机器证明”算法)虽然可以模拟“概念”认知,例如把专家分类的判据列成“菜单”然后在各类别间建立联系,它却难以具备人类的那种直觉理解力,因为后者是感官与神经网络长期演化的产物。由于没有直觉的理解,计算机人工智能无法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判断”。因为所谓“判断”,就是当新的“经验”可以同等有道理地被归入两个以上“概念”时由理解力所作出的“权衡”。人工智能算法在这种场合下通常借助于“专家经验”,即由专家(例如“品酒师”)对相关的经验(例如由酒产生的味觉)加以分类,在经过了这样的“学习”之后,计算机才能够识别这种经验,当然,这经验也就不再是“新的”经验了。在这一意义上,目前的全部计算机智能,只要还不是基于“感官”的智能,在我可以看到的未来,就永远无法获得我们人类这样的创造力。这里,“感官”是指对“世界”做直接感知的器官,有能力直接呈现(presentation)世界图景的器官,而不是像今天的计算机这样,需要我们人类的帮助才可以面对这个世界(re-presentation)。
在讨论过“概念”的获得以后,尤其是介绍了认知科学、神经生理学和叔本华的“直觉理解力”以后,读者便很容易理解我所谓“好古”的读书方法的意义了。这一方法在操作上无非就是把前人说过的关于一个特定概念的话都找来读一遍,但是经过了这一知识的考古过程,上述的演进认识论意义上的理解已经明确地建立在我们对这一特定“概念”的把握当中了。“概念”不再像我们存入计算机的“菜单”那样苍白那样毫无生活气息。每个概念在每一历史阶段上的字源学演变都必然伴随着当时生活所倾注到概念里面的当下的阐释,那是活生生的,丰富的,充满着直觉的,承载着历史特殊性的“概念”。了解特定概念的历史,相当于把概念作“拟人”的理解:它有自己的生活史,有自己的人格,有自己的人生意义,从这里面生发出独特的非他莫属的内在矛盾以及被这内在矛盾推动着的神话故事的创造与演变过程。
在我看来,“学习”就只意味着这两个过程——“兼听”与“好古”,当然,不是“学而不思”的学习。 上一页 [1]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