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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交谈起来。作者早就暗示说古洛夫在女性面前是很机智的;然而,出乎读者的意料(你知道,若按老的手法就会形容这场谈话“才气横溢”,但又拿不出实例来),契诃夫却让古洛夫以可爱、动人的方式开起了玩笑。“您觉得沉闷吗?一个住在……(契诃夫在这里列举出几个选择得极妙的、土气十足的城镇名)的普通老百姓倒不觉得那里沉闷,但他一旦到这里来度假,就会觉得这儿气氛沉闷、满是尘土了。人家还当他是从格林纳达来的呢”(这个地名特别能激发俄国人的想象力)。这些话足以从侧面将他们谈话的其余部分间接地反映出来了。这里初次闪现初契诃夫用最简明地对自然景色的细节描写渲染气氛的独特方法,“大海呈现出温暖的浅紫色,在月亮升起的地方有一道金色的光带”;凡是在雅尔达住过的人都会知道这句话把那里夏季夜晚的印象表达得何等真切。小说第一部分结尾处,古洛夫上床睡觉时独自在旅馆房间里思念着她,想起她那娇柔、细弱的颈项和她美丽的灰眼睛。值得注意的是,直到此刻,通过主人公想象的媒介,契诃夫才给那位夫人画下一幅鲜明、确切的图象,她的相貌与我们早就知道的、她倦怠的举止和烦闷的神情十分切合。
躺下睡觉时,他想:不久前她还是一个女学生,就象他女儿一样做功课;他回想起她和生人谈话时,那笑声和举止仍显得羞怯和生硬。她独自置身于这样一个环境,准还是平生第一次,在这里,人们跟踪她,盯着看她,和她搭话,隐藏的目的只有一个,对此,她不会猜不出来。他想她那纤细、精致的前颈和她那可爱的灰眼睛。
“然而,她身上有一种招人怜爱的模样呢。”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小说第二部分(全篇分成四个小型的章节或部分,每一部分不超过四至五页)的开始是一周后的某个炎热的、尘土飞扬的刮风天,古洛夫从商亭里为那位夫人买回了冰镇柠檬水;傍晚时西洛可风渐渐平息,他俩走在防波堤上,瞭望着蒸汽船驶进港来。“这位夫人在人群里挤丢了她的长柄望远镜”,契诃夫简短地交代了一句,说来如此漫不经心,对故事没有任何直接影响——只是偶然提了提——但不知怎么的,它恰好符合小说早就暗示出来的那种不能自己的、使人凄恻的情调。
接着在她旅馆房间里的一段,细致地传达出她举动的拙涩以及带着女性温柔的局促不安。他们成了情人。现在,她坐在那里,长发在她脸庞两边披拂下来,显出某幅旧画中犯罪女子那种心灰意懒的模样。桌上摆着一只西瓜。古洛夫给自己切下一块,慢慢地吃起来。这一现实主义笔触又是典型的、契诃夫式的独创。
她向他叙述她来自的那个偏僻城镇上的生活,而古洛夫却对她的天真、慌乱和眼泪有点腻烦了。直到此刻,我们才知道她丈夫的姓氏:封•蒂德里兹——或许是德国人的后裔。
他俩在晨雾中沿着雅尔达四周漫步。
在奥列安达,他俩坐在离教堂不远处的一张长凳上,低头望着大海,沉默不语。透过晨雾,仅可望见雅尔达朦胧的影子;白云静静地停在山顶上。树上的叶子悄然不动,蟋蟀在唧唧地叫,从低处升起大海单调而低沉的声音,诉说着和平以及等待着我们的永恒的睡眠。当这里还没有雅尔达、没有奥列安达时,它就已经在低处这样响了;现在它响着,到我们不复存在时,它仍将发出如此淡漠、空洞的声音……这位少妇在黎明时分看来如此可爱,古洛夫坐在她身边,周围奇妙的景物——海洋、大山、云朵、辽阔的天空——给他慰藉,使他心醉,他想,只要你认真思考一下,世间的一切,除了当我们忘却人生更高的目标以及我们做人的尊严时所想和所做的事情以外,都是真正美丽的。
一个男人踱到了他们身边——也许是个看守人——朝他们看了看就走开了。这件小事似乎也非常神秘和美丽。他们望见一艘从费奥多西亚开来的蒸汽船,船上的灯火在黎明的霞光里熄灭。
“草上有露水。”沉默了一阵,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说。
“是的,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几天以后,她不得不回家去了。
“我也应该回北方去了。”送她动身后,古洛夫想。
这一章节就到此结束。
第三部分把我们直接带进古洛夫在莫斯科的生活中去。一个欢快的俄罗斯冬季的丰富生活、他的家事、在俱乐部和饭店里进餐……这一切都迅速而生动地暗示出来。接着用一页篇幅描写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件怪事:他无法把那位带小狗的夫人忘怀。他有许多朋友,他怀着一种奇特的渴望,想向别人讲述他那桩冒险奇遇,然而找不到一个倾吐的机会。当他碰巧非常笼统地谈到爱情和女人时,谁也猜不出他的用意何在,只有他妻子的黑眉毛动了动,说:“别说那种蠢话了,这可不是你应该说的。”
接着进入了在契诃夫含蓄、平静的小说里可称为高潮的地方。这里有普通人称为浪漫史的东西以及契诃夫称为散文的东西——然而这两者在艺术家手里实质上都是诗。这种明显的差异早已由古洛夫在雅尔达旅馆房间里吃的那块西瓜暗示出来了。在那个最富于浪漫色彩的时刻,他闷坐着,大声地把那块西瓜嚼了下去。这种差异出色地趁机发展下去,一天深夜,当古洛夫和一位朋友一起走出俱乐部时,他终于不假思索地冲口说了出来:你不知道我在雅尔达遇到了一个多么可爱的女人!他的朋友——政府里的文职人员——坐上了雪橇,马拉着它往前跑,但他突然扭过头来喊古洛夫。怎么啦?古洛夫问,显然在盼望他能对自己刚才提到的事作出某种反映。顺便提一句,那个人说,你说得很对。俱乐部里的鱼肯定臭了。
这是一个自然的转折,下面就描写古洛夫的一种新的心境了。他感到自己生活在一群嗜赌、贪吃如命的野蛮人中间。他的家庭、他的银行、他生活的整个倾向似乎都没有价值,沉闷而无聊。圣诞节前后,他对妻子说要到圣彼得堡去办件公事,其实他动身到那位夫人所在的伏尔加河畔那座偏僻城镇去了。
在往昔的时代里,公民问题的狂热正席卷俄国,契诃夫的批评家往往被他的描写方式所激怒,当时,他们认为契诃夫描写的是琐细、无用的事物,而没有透彻地考察并解决资产阶级婚姻的问题。因为,当古洛夫清晨一到那座城镇并在当地旅馆租下最好的房间时,契诃夫并不描写他的心境,也不去着意渲染他在道德地位上的困难,却提供了真正富于艺术性的描写:他特别提到用军用毛料做的灰色地毯、积满灰尘因而也呈现出灰色的墨水台,那上边有一个骑马人像,骑士的手中挥舞着一顶帽子,可是脑袋却没了。就这些,似乎什么都没有,但真正的文学所要具备的一切这里都有了。还有一个同样性质的特写:旅馆茶房把德国姓封•蒂德里兹硬是读别了。古洛夫打听到了住址就到那里去看那座房子。房子对面有一道长长的、装着尖刺的灰色栅栏。一道不可逾越的栅栏,古洛夫自言自语道。在这里,我们对生活节奏的单调和灰色——这些,我们早就从地毯、墨水台和旅馆茶房缺乏教养的发音中受到了暗示——得到了总结性的音调。正是那意外的微小波折、轻巧精美的笔触使契诃夫能与果戈里和托尔斯泰肩并肩地在所有俄国小说家中占据最高的位置。 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