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自己离开清华,别寻工作,总觉得对我的心理,是一种“伤害”,自己的服从,也算是一种“妥协”。因此,如诗里说的,是一种“暂时屈避”的“妥协”,自己颇有自信、自尊和抗争的心情。所以下面说:“觉出妥协的可笑”,而面对“所能伤害于我的”的一切,我是以傲慢的微笑应之。“总打不断暂时屈避的傲笑吧!”这句诗所传达的,就是这种自尊自信的意思。除了这种自尊的“傲笑”之外,我诗里还说,对于我,最值得珍贵,值得留恋的,当然还有“故乡与友人之可爱”。
这首诗的第二段,是写自己离去“故园”后时的心境。林先生说,“狮身人面兽回首的雄姿/眉宇诚是好友/于此轩昂了”,这是一个比喻,也是暗喻自己,如古埃及的狮身人面兽,雄姿英发,眉宇轩昂。自己因此也得到了一种自由,如一朵无拘无束白云一样,自由地来了,又自由地飘去。我追求自由无羁,这本来是白云的天性,所以诗里说,“它本不是人所能羁留的”。
我又问起《秋日的旋风》这首诗。我说,这是写冰心的小孩子的,当时的情景怎样?
林庚先生说:是的。当时冰心住在燕南园54号。出门的前边,是个大的体育场,那时根本是一片荒地。我看见那里忽然刮起一阵旋风,冰心怀里的小孩子,想要出去,妈妈不让她去,我当时就写了这首诗。诗里说的:
母亲的怀里冷落了 童心的小手伸出 一个落叶随着风打转 看它要到什么地方去哩?
就是当时的真实情景。我到了冰心家,小孩子都管我叫“舅舅”。我对林先生说,这首诗,写了一种青春与童心,母爱,写得很美。林庚先生说,可能是这样的。我自己,也很喜欢这首诗。
我说:“最近我读朱自清的日记,那里面,详细记载您对他讲风筝的事,很有意思。”
林先生说:我从小就喜欢放风筝,长大了也喜欢,当时还写了一篇关于风筝的文章,登在沈从文编的《大公报》文学副刊上。我跟朱自清先生讲的,就是我文章里的意思。我们家,住在城里宣南一带,是福建会馆,离鲁迅周作人住的绍兴会馆。不太远,就七、八丈的路。从那儿再往南,有一片洼地,大家常在那放风筝。我最喜欢鹰的风筝。因为我喜欢天上的鹰。洼地有许多扔的死老鼠什么的,有些鹰,常在那里盘旋,有的时候,我一看,就一个小时过去了。鹰飞得很高,很矫健,两个翅膀伸展,向上,自由舒展,无拘无束,上面就是一片北京蓝色的天空。我年纪大了,还喜欢风筝,现在家里,还挂着风筝。他指给我,我才特别注意看到,在他写作台对面的墙上,就挂着一只彩色斑斓的风筝。他说:这只风筝,不是鹰,鹰的风筝,在另一个房间里。张鸣还送我一只风筝呢。 << 上一页 [11] [12]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