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辈是在拜读了《陈寅恪的最后20年》(陆键东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5年版)才决然惊动先生之安息的,实因如鲠在喉,不得不吐。
应该说,传记颇得先生之神韵,作者亦有此自信,且太想将心得披露于众,故不时告诫读者须用文化史眼光来瞻仰先生,这就将先生鲜活而凝重的忧魂,过早地嵌入史碑而转为线条粗硬的浮雕。传记是要讲“间离效果”的,若过分了,太布莱希特化了,又不免隔了读者与传主的微妙神交。后辈是更愿期待先生由人挽着,一袭唐装长袍,从康乐园的那幢红砖小楼缓缓走出,沿着白色水泥路,悄悄地,蹒跚地映入读者的视野,愈逼愈近且大,最后定格:手镇拐杖,壁立千仞,虽失明“膑足”,仍傲骨凛然,非岁寒松柏不能望其项背,唯汉白玉才配塑其风神。
后辈学浅,也仅仅是在读王国维时初识先生之大名的。那是在80年代末,后辈想写一本论王国维美学的书,幸而撞见先生1929年为王国维纪念碑所撰的那块铭文。时隔10年,而今再晤,竟另有一番滋味如下。一、先生碑文倡言“自由思想,独立精神”,实是将乾嘉学风所孕育、后经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之思辨洗炼过的现代学统,提纯为简约明澈之“八字方针”,当更见学统的文化含量之凝重且幽邃。其间,“独立精神”为学统之魂,“自由思想”为学统之骨,风骨清傲,魂灵才得以发扬。这是一个学人所以为学人的风范之所在,借先生之名言:“士之读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若“受‘俗谛之桎梏’,没有自由思想,没有独立精神,即不能发掘真理,即不能研究学术”;悠悠万事,唯此为大,故“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是必须争的,且须以生死力争”,“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贤所同殉之精义,其岂庸鄙之敢望”。也因此,二、窃以为与其说先生碑文是对王国维文化人格之精确鉴定,不如说先生欲借此昭示后世学人明白何谓学统。
先生的命运悲剧并不自“文革”始,其实早在写《论再生缘》时便初见端倪了。不妨比较在《再生缘》研究一案,先生与郭沫若的悬殊境遇。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的郭沫若,是在1960年经人介绍读先生《论再生缘》后,才对此弹词心血来潮的,结果接连在《光明日报》(从1961年5月4日至l0月22日)6次撰文考证作品及其作者,一时蔚然而成国内学术热点,相反,先生早在1954年春便脱稿的《论再生缘》倒被晾在遗忘的角落,后章士钊将此名著携带出境刊行,校方却又严厉追查此事之脉络,校内一些可能接触该文的人均遭审查。世态炎凉,不啻天壤。事情很明白,当你不思依傍权力,则权力所支配的种种恩惠也就不再赐你,而其制控的诸多不便或不幸倒可能如鬼魂缠你。无怪先生早就预言自编文集将“盖棺有期,出版无日”(后到l980年付梓,离先生故世10余年矣);并早就像地下党似的让妻、女、助手将著述、诗稿复写多套,“坚壁清野”,以防不测而佚散;且最后将名山事业郑重地托付给忠厚门生:“拟就罪言盈百万,藏山付托不须辞。”一个堂堂正正地为学术生、为学术死的一代宗师,竟被逼得像“草间偷活”,罪过啊……
先生,面对世道之不公,您老是不幸的,但又极坦荡,以史学家特有的慧眼穿透红尘,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名山金柜非吾事,留得诗篇自纪年”,应说先生是有精神准备的。早在1927年撰《王观堂先生挽词序》时,先生便有如下箴言:“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受之苦痛亦愈甚”,亦即“此文化精神的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共命而同尽?”与文化“共命而同尽”——这与其说漂亮地破译了王国维自沉的灵魂密码,毋宁说响亮地喊出了先生终身为之不屈不挠、不渝不悔的学术人格宣言。 [1] [2]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