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鲍里斯·塔尔塔科夫斯基
炎热的八月的一天就要结束了。夕阳的余晖奇妙地映照着天空薄薄的浮云,原野在轻柔地送爽,空气中的花草芳香更显浓郁了。累累硕果压弯了枝头。今年又是个丰收年,人们在度过那战后初期的艰苦岁月之后可以轻松地舒一口气了。
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上有个低沉的声音在说话,不时被孩子们的响亮欢笑声所打断。
瓦西里·亚历山德罗维奇认识所有这些六岁孩子的家长,这些孩子在明年入学之前的这一年里将由他来给他们上课,然后他将把他们从一年级一直带到中学毕业。在这条道路上,不仅会有快乐,也会有苦恼;不仅会有进步,也会有退步;不仅可能有成功,也可能有失误。今天被召集到这片草地上来的所有学生的家长,他都已熟识了。
在那棵老梨树的树阴下坐着的是维佳的姥姥。维佳额头留着金黄的头发,眼睛总带着几分惊奇的目光。瓦西里·亚历山德罗维奇知道,维佳的父亲是一名游击队员,曾被法西斯德寇严刑拷问,随后当着他妻子的面惨遭杀害。不久,母亲也在轰炸中不幸身亡,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维佳被别人收养。
科利亚这个翘鼻子的黑小子的家庭则是另一番情景。科利亚的父亲战前正关在监狱里,德国占领军把他放了出来。他们的家这才定居在帕夫雷什,他父亲干起了倒卖遇难者遗物的勾当。在战后初期的艰苦年月里,科利亚父母的行径也不比以前强。母亲教唆孩子们去捕捉乌鸦,然后冒充烧鸡到集市上去卖。瓦西里·亚历山德罗维奇第一次见到科利亚的时候,就为这孩子那副忧郁神情而感到惊异。科利亚看上去,足足有十岁的样子。看来,欺骗、恐惧和憎恨并不光会使成年人衰老……想逗引科利亚笑一笑,但没有办法。孩子那双乌黑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老师的每个动作。人们只教科利亚去欺骗和担心受怕,如今又怎么能唤起他对人们的信任呢?
那里站着的是长着一双灰色眼睛、身体壮实的拉里莎。她脸上总带着幸福的微笑。可是瓦西里·亚历山德罗维奇记起了她母亲痛苦的自述:丈夫从战场又带了一个女人,根本没有返回帕夫雷什。小女孩记不得父亲,母亲却告诉她说,爸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但是会回来的。
费佳也没有父亲。母亲告诉他说,父亲在前线牺牲了。这个活泼而又敏感的小男孩便常常自豪地讲父亲的英雄业绩。但是人们恶毒的口舌却没有照顾孩子的心。诚然,战争时期,费佳的妈妈在生活上也并非无可指责,瓦西里·亚历山德罗维奇是知道的,但这又怎能向六岁的孩子说清楚呢?
战争,战争……它留下的痕迹不可能很快就磨灭,而它在人心灵上造成的创伤远比肉体上的伤残严重和难以愈合……
此时,他未来学生们的家长全都集合在这里,而且这些人的遭遇,他们的苦恼和担忧、欢乐和疑虑,以及他们的儿女在其中度过的敏感的童年岁月的全部复杂情况他也都清楚。于是他在思考:从何讲起呢?如何跟他们讲子女的教育而又不把这个人的痛楚、那个人的焦虑、第三个人的疑虑而且有时是错误的疑虑等等全都公诸于众呢?……
但随即又想到:反正美好的、令人喜悦的、聪明善良的事,总是可以向众人述说的!
于是瓦西里·亚历山德罗维奇便说:“注入子女心灵中的一切善良因素总会以百倍强烈而又纯洁的爱还之于父母。一个人的心灵美表现于他跟人们的关系之中……柳夏的父亲未必对他女儿讲过人要富于同情、乐于助人的话。他是以自己的行动、以自己对待妻子的态度培育了孩子对待人的关怀态度和人道精神的。”
瓦西里·亚历山德罗维奇又说:“丹卡(这男孩看上去连六岁都不到,但他聪明伶俐,发育得很好)的父母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九岁。父母都工作,中饭和晚饭都是孩子们做,同时还看管菜地。父母下班回到家时,现成的热饭菜已摆在那里。这样,家长并没有特别费力,孩子们就养成了劳动的习惯,不能想像什么事都不做地生活。毫无疑问,他们将来绝不会游手好闲,而必定会成长为勤奋劳动的人……”
瓦西里·亚历山德罗维奇环视了在场的家长和他们的孩子。从明天起,所有这些幼儿也将成为他的孩子。
八月三十一日,“快乐学校”开学了。
学生没有全到。而到校的孩子则全都是一身新装,好像不是来上学而是来参加晚会的。天气很热,可是胖胖的拉里莎和费佳却连红皮靴子都穿来了。好像他俩的妈妈们都想让人们看看拉里莎和费佳生活得多么好,多么幸福,尽管他们是在没有生父的情况下长大的……
老师也记起了自己打赤脚的童年:每逢秋季,虽说两脚到处都是裂口,但瓦西里卡·苏霍姆林斯基依然能疾走如飞地去上学。到了冬天,则是三个孩子合穿一双皮靴……而小瓦西里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伤风感冒或是咳嗽。其实,如今他自己的孩子们——奥莉娅和谢尔盖②整个夏季也都是打赤脚的。不论他还是安娜·伊万诺夫娜都不娇惯两个孩子,让他们去接触那烈日暴晒下的灼热泥土或清晨的冰凉露水。
瓦西里·亚历山德罗维奇带领孩子们向学校果园走去。
“这里就是我们的学校!”他说。
“这怎么是学校?”谢廖扎感到奇怪,“这是果园!我们家也有果园,只是很
小……那边的房子才是学校。”
“可是咱们的学校将在蓝天之下”!瓦西里·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大家把靴
子都脱在这里,像你们平常一样,都光着脚走。”
孩子们都很喜欢这样,他们立即脱了捂脚的靴鞋。
老师随即建议道:“明天你们就光着脚来。在咱们学校里这样更好些……”
他把这些由于刚刚接触新事物而兴奋活跃起来的孩子带到了一个被树阴遮蔽的安静角落。孩子们如同走进了一个大帐篷,那里由于葡萄藤枝的遮掩而呈现一片略带绿色的朦胧景象,枝上垂挂着一串串琥珀般的葡萄果穗。
老师说:“咱们就在这儿开学了。” [1] [2]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