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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来,当时是以旺盛的体力、贫弱的学力沉浸于那些激情有余理智不足的争论,而且还属于业余性质、半地下状态,既令人觉得可笑,也留有一分怀念。我开始熟悉黑格尔、别林斯基的名字,不是在大学讲堂,竟是在那种时候,肯定有浅陋误读之处。然而,事后回忆虽然有点可笑,当时那种业余状态的精神生活,却有一个今日专业状态下难以产生的可贵素质——毫无功利目的。你不可能指望那样的讨论结果能换算为学术成果,更不可能指望在这样的思想炼狱中能获得什么教授、副教授职称。能不引起有关方面的注意,就算不错了。
从“民间思想村落”出来后,我始终摆脱不了当年那些业余状态下的精神记忆。这些记忆成为某种剩余意识,难以被学院生活完全吸收。学院生活对我而言,就好像一道四则运算,思想意识大多被整合归位,但是最后还剩下一些因素,通过最后一道除法,怎么也除不尽,成了一些除不尽的“余数”。这些小数点后的“余数”,时时作祟,既是烦恼,却也造成一些别样的情怀。我相信,当年那种业余状态的思想生活里有必须淘洗的东西,与此同时,也有一些宝贵的东西不必抛弃。知识与思想的传承是必须尊重的,轻易否定自己的前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前人,哪怕是半截子前人,都是愚蠢的,也是不道德的。我所经历的l968年人的“民间思想村落”,是特殊年代的特殊产物,转眼即逝,也不该美化。但是有一教育史的发展趋势却可注意,也不限于哪一年代哪一国度:在近代知识体制取代从前那种民间性私人传授方式以后,大学垄断了高级知识的传承渠道。一方面是有效,它能大规模传授知识,批量化复制知识;另一方面是有害,它在大规模复制知识的同时,也在大规模腐蚀、阉割知识的个性灵魂。特别是一年一度的职称评定,往往是大学体制集中释放它体制性毒素的时候。每年的这个时候,稍有性情者,无论是在哪所院校,都会感到是生活在“三闾大学”,“一地鸡毛”。每年的这种时候,我会更加怀念当年散播在乡野小城的那些“民间思想村落”。身陷大学环境,理应充分尊重知识传承,但是与此同时,如果没有另一份同样充分的对知识体制化毒素的警惕与抵制,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恐怕很难均衡健康地发展。
然而,具有反讽意味的是,以后我在学术领域生活十年,自己也没有寻找到当年那些不计功名纯对思想发生兴趣的同道。他们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似乎集体失踪,一下子成了思想史上的失踪者,再也找不到了。他们理应还活着,之所以隐匿不现,是不是也因为功名利禄的腐蚀才失踪了呢?“民间思想村落”移植进大学,获得知识分子身份与正规的研究条件,这是天大的幸运。但是,一旦获得知识分子身份,就直奔学术身份的前程,在接受知识传承的同时,精神灵魂被知识的体制化毒素吞噬,被高高低低的职称“腌制”在高高低低的书橱里——如果真是这样,灵魂被“除”尽,一点“余数”都未留下,我敢说,那就是一代人买椟还珠的悲剧。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