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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网膜上的歌(虹影)
作者:虹影    文章来源:每周阅读计划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9-18

    我在西方生活了十年。在这十年我只有在偶然的梦境里回到中国,童年和少女时代的所闻所见,历历在目。醒来后却依然是故国万里,回忆依稀。还是心境平和地去过日常生活。因为我知道生活是假的,梦见是真的。假的就假做,真的只能等好梦。

    威尔士出身的意大利摄影师容德里·琼斯,寄给我看他的中国摄影。我看完后,突然眼睛疼痛难止,泪水不断,看镜子双眼发红。医生说是严重感染,至少一周不许对着电脑写作。但是我明白,是容德里的这些照片,突然穿透生活的喧闹,也穿透了我习惯生活表象的眼睛,射中了我的视网膜。

    为了创作这本摄影集,容德里前后在中国各地漫游了六次,跨越六年,时间加起来在中国滞留一年多:滇西滇北,西藏蒙古,那些天地苍茫、洪荒未分的地方。但是他也在城市驻足,走进中国老百姓的天地。

    当然,容德里是西方人,他的眼睛是西方的眼睛,快门切开的是西方的镜头。西方人看中国,往往不是仰视就是俯视。马可·波罗,另一个意大利人,仰视中国神话。现代的西方人,俯视发展中的中国。哪怕他们说是钦佩中国,也是写完猎奇文章后,摇头叹息没有写的东西。先前西方摄影者拍下的中国,几乎千篇一律:或是锦衣饮宴,或吹奏弹唱,“文化”漫溢;或是乡土民俗,旗袍马褂,等着欢迎旅游公司的奖金。看一下他们拍摄中国的女人就明白:装腔作势的小家碧玉,民俗浓得化不开;受罪受苦的井边老妇,用脸上的皱纹写下一生。我看到这种“中国摄影”,就放到一边。不是说他们拍的是假货——这些摄影,失诸太真实:那是中国每天喧闹不堪的现实。

    容德里的摄影,却很不一样。医生让我闭目养神.一闭上眼睛我就看到在公园长椅上的一对:男的将腿搁在一旁的石岩上,头枕在女人腿上,手摸着女人的胸乳。女人正对我们坐着,一只手衬在脸下,压不住心跳。这是一对情人,自己家里找不到地方,没有办法.只得到公园来。或许是一对冲破传统婚姻的恋人,已有丈夫或已有妻子,为了爱情,什么也不顾了。公园很不正常地沓无人迹一一都知道人生幸福不多,躲开了。

    然后我就看到了我的家乡,四川的滑竿。一个艳丽的女子.明摆着是新嫁娘,穿着旗袍高跟鞋,胸前捂着时尚皮包。在长江边上,在我家乡,小媳妇结婚后要走娘家,不能自己走回去,丢脸面.不吉利。长江岸边没有人烟,只有坐轿的女子有现代花布做的顶篷,蜀中烈日下的轿夫戴着草帽,大步走着。一旁的男子,显然是丈夫,比新娘苍老得多,但是这个仪式排场让他幸福得几乎要哭起来。

    男人女人,都是要花力气才能过日子的,那是个石油工人,坐在土堆上,一身是泥沙,嘴里叼一根香烟。太阳光从照片中间穿过,他的身体的投影在地上一清二楚,手上脸上,与鞋子裤子一样全是泥。只有那根烟干净——可能是他的妻子仔细包好放在他兜里的?

    当然我还记得,云南丽江的四方城小挢流水,每个餐馆和酒吧入夜全挂上红灯笼,起码有八成是西方人在买醉寻乐。但是意大利人容德里翻过雪山,那里是帐篷,是破旧的木屋,是衣食不周的世界,但那儿的人最纯朴,他们歌声和白云一样悠扬。所以我看到了这些人:年轻的母亲背上一个女孩,身后一个男孩,还有一少年手握工具,脸上不知所措,像在等待什么;另有一个母亲背着孩子在涉过水洼,她的前面有一个孩子在跑。我当然熟悉这些人:离我最近的这位年轻母亲,她的眼睛里有忧虑。也有希望,与她背上的孩子一样。那就是我,当年,在母亲背上。

于是生者要送走死者,像我一样。这一家人刚从葬礼回来,走在街中心,老老少少,长孙抱着遗照,死者是他婆婆,一家人脸上没有表情,刚下过雨的地面,在容德里的镜头下闪光。路上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侧身低头看那遗照,她大概想到不久就要轮到她自己。为了这个突然而来的领悟,丧亲的行列停住步子,连一边的车夫也闭上了眼睛。  而我,也知道了我眼睛为什么疼痛。这些普通中国人并不壮观的喜乐,并不卑微的哀愁,就是这些照片,把真实打印在我的视网膜上:一洗喧闹,一洗表象。拍出这样的作品需要艺术,更需要感应的心灵。因此,我作为一个中国作家,向容德里·琼斯表示感谢——你让我回到了我不断梦见的真实。  

 选自《书城》2002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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