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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联想(孟东篱)
作者:孟东篱    文章来源:中国时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6-13

人类这一种物种在演化的历程中产生了反观能力之后,就见到一切生物的生,与一切生物的死;同时也见到人的生,人的死,包括自己的生,自己的死。由于有了这种反观,遂以一个有生之生,面对着必死的命运,于是正视一切人生的问题。

    由于死是一种阃限,必须力求突破,于是有哲学的思索,有宗教的超拔,有文学的挖掘,有艺术的突破。所有的这一切努力,有一个根本的动力,就是要站到死亡的外边去,不但是想对死亡做一种反观,而且想脱离死亡的封杀与窒息,要像渔网中的鱼一样,游到网的外面。

    我相信,如果没有死亡,或人类没有对死亡的反观,就不可能会有对天地的惊惑与疑问,因之也没有哲学与宗教;就没有生之渴切与郁结,因之也没有文学与艺术,即使有,也可能只像鸟雀的歌舞,为爱情而作音乐性的抒发。

    如果没有死,一切都可以不那么重要,因之没有悲剧;如果没有对死的反观,一切重要的事物都可能不致随带悒郁哀凄,因之没有悲剧情怀。

    而如果没有对死亡的反观与死亡的意识,则死亡只是一种肉体痛苦的过程,而肉体痛苦的过程如果不因反观而导致惊恐与哀伤,则变得单纯而较易忍受。

一个人怎样面对死,大致上可以看出他怎样面对生;而就以一般的情况而言,怎么样的生活也可以导致怎么样的死亡,实则死是生的一部分,是生之累积,是生的仓库,人怎么存,就怎么积。当然,这里所说的不只是个人因素,也包括相当分量的社会因素。

孔子虽然用一句“不知生焉知死”来拒绝讨论死的问题,但一个人怎么样看待自己的死和他怎么样看待自己的生有着绝对的关系。如果他对死以及死的意义看得清,对生就看得清,如果把生死看得开,相信整个人都有一番不同的面貌。

我常常想到十几年前三船敏郎演出的一部日本古装片,当人家把他那一伙人捉到要处死的时候,他静静盘腿坐在地上,一副凛然不为所动的神情,其中还隐约地透着对对方的不屑。他安然地从腰间取出佩用的小刀,一手按着下巴一手刮胡子。

在即使被处斩的状况之下,还要把自己的首级刮得尊严像样,这是一种什么心情!活于人间,肯定人的荣辱,而这一肯定已经并垒天地了。

即使连自己的首级也不让邋遢难看,人的尊严便是如此。

有些学者一生讲述人生的大道理,临死的时候却手忙脚乱,呼爹喊娘;或者说,他那死,他那病的本身就死得邋遢,病得邋遢,跟他一生的所言所说比较起来,益发讽刺。

    但那不信宗教的怀疑主义大师罗素先生却不一样。他在北京大学演讲的时候,时值天寒,他得了肺炎,送入医院,行将就死,但是他每次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都在跟他的太太或医生或护士开玩笑,害得医生说,他唯一不开玩笑的时候就是他不清醒的时候。

    这样一个人,远在异国,不信有神,不信有灵魂,甚至于跟第二任夫人刚刚完婚而在蜜月期间,却能对死这样挥洒自如,叫人敬佩无端。

    实际上罗素这个怀疑论者,在他宗教的苦难中经历过深彻的翻腾,一悟而至菩萨地,这在他的“我为什么不是基督徒”中已有清楚的见证。观其一生热衷于人世的作为,可以不谬,只不过他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菩萨的菩萨。

    有一只小猫,被遗弃在邻家的屋顶,夜间哀哀而叫。我抱它回来喂养,养了一阵子。有次我们出门,一夜未回,回来后处处找不到它,却发现它在日式房屋后院里的屋根下,枯索不动,旁边是大摊吐出来的东西。

    食物中毒了。

    我掐住它的颈背,提到院中有太阳的地方,因为我以为它冷,而屋根太阴。

    一个钟头以后,我发现它情况更坏,因为太阳的热把它内在的毒蒸发了,扩散了,伸到它每个细胞,而它又严重脱水,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我赶紧又把它提到前门玄关阴凉处。

它趴了一会,歪歪倒倒地站起来,走了几步,到玄关内,但在半路上,它突然对一个小石子好奇起来,伸出已不大灵敏的爪子玩了玩。

这一玩,让我相当触动。

这是在虚弱痛苦以至于死的境况下,它犹被游戏所吸引——是这里面透露的无限单纯与生生之意惊动了我,感动了我。

不久,它抽搐着躺在地上死去。

不久以前,我们买了两只由孵卵器孵出来的小白鹅,毛茸茸的两团,随时都要找人,要有人陪,见不到就叫。

    几天以后,有一只精神开始萎靡,小小的肉翅膀垂下来,趴在墙根,也不吃也不叫了。也许是被踩到,也许是小孩用力抓坏了,也许是肠胃病。

要救吗?我不会救,救的结果也许使它死得更痛苦,那么,就让它直接承受它的死吧。

我把它拿到屋地上。

慢慢地从趴着变成侧着,从侧着变成躺着了,眼睛上的帘膜慢慢地像窗帘一样拉起来,又不甘、不肯地打开,还想看着,但那帘膜却自动地老是想关。

    呼吸开始沉重,开始慢,胸腔的起伏大;头抬不起来了,瘫在地上,开始呼吸困难,有痰。突然卡出黏痰来,想挣扎站起,但没有办法。拉了一摊黑黏黏的便。

    由于要站起来,一只脚蹭地,因之身子在地上打转,而贴在地上抬不起来的头却横过黑便,眼睛沾到上面了。

    我把它挪到另一块地方,仍旧打转,打打停停,呼吸更难,甩头,想把窒息的痰甩出来,没力气了,更难更难,而终至于一伸腿,那小小垂垂的肉翅膀伸直起来,发颤发颤,伸直伸直。

    呼吸停顿。

一场死,默然地,独对地,几乎是不惊不怖地,所承受的似乎只是肉体的某种程度的痛苦,窒闷,衰竭。

奇怪的是,这一次,我竞主观地感觉到小鹅的死并不是那般可怕的、“不可忍受的”,是这一次使我了解到——或不如说是相信吧——死而不具死亡之意识,并不那么不可忍受,甚至并不那么痛苦。它可能只是一些器官停止摆动。

    但那内在的细胞是怎样在协调,怎样在命令,说,我们要停止就停止了呢?生命的细胞是怎样准备它们整体的死且因之个个亦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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