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沃尔特·佩特
在米开朗琪罗的人生故事中,力量通常会变成苦难,这一点不难发现。一个不合适的音符几乎会破坏整首乐曲,“他对待教皇的态度,即使是法兰西国王自己也不敢像他这样”:他走在罗马大街上,“就好像是一个行刑者”,拉斐尔这样说他。
当他曾经似乎要将自己封闭起来,饥饿而死。
我们阅读他的生活经历时,当我们触及到那些苛刻、无节制的事件时,一种念头会反复出现:曾经“故意生活在悲伤中”,他是那些招致人们对但丁下这样的判断的人中的一员。甚至他的温柔与同情也因其力量而变得苦涩。在《创造亚当》中,那个匍匐在上帝的形象之下的神秘人物,皱褶中带着即将形成的事物——女人和孩子,他有着怎样动情的忏悔啊!感觉到镣铐如同沸水一样浇在他们骄傲又柔弱的肉体上,那个被俘的年轻人感觉多么痛苦!这位成了和萨伏那罗拉一样的改革者、成了佛罗伦萨共和国的城建总监的理想主义者,在佛罗伦萨这个他曾将其称做他“出生于此的巢穴”的地方,为一种突发的情绪而悸动时,在它为自由而作最终的抗争时,他仍然相信他的血管里流着皇族的血,他是伟大的玛蒂尔达的亲属,在他的内心深处,有某种愤慨或悲哀在秘密地涌动。
对他的青年时代,我们所知甚少,但是,所有一切都使我们相信它的激情澎湃。在他的十四行诗的柏拉图式的沉静之下,潜伏着一种深沉的肉欲形式与色彩的兴奋。在情歌中,他更是运用了情感不那么宁静的语言,当然有一些也带有忏悔的色彩,就如同浪子回头一般。他如此明确地指出了赤裸裸的人性世界的想像性的至高无上,因此我们可以认为,他并非总是一个纯粹的柏拉图主义的情人。他的爱可能曾经是模糊和难以确定的,但是这些爱带有他天性之力的成分,有时它无论如何都变不成音乐,以产生他生活中的美好秩序。
但是,他的才能自身是和谐的,在他的艺术作品中,我们从其极强大的力量中发现了甜美的源泉,在他自己的故事中也是如此,尽管在一般意义上看它是苦涩的,但是仍然有一些特定的页面,一些可能被轻易翻过的页面,却使整个一本书有了甜美。米开朗琪罗诗的趣味在于使我们成为抗争的观众,这是一场强大的天性要装饰和协调自身的抗争,是一种孤寂的激情的抗争,这一激情渴望顺从、甜蜜和沉思,就如同但丁怕做的那样。正是他的诗歌的偶然性和非正式特色,使我们与他、与他的心灵和气质更加贴近,这是任何仅为获得文学上的声望而创作的作品所难以达到的。他的信中很少反映值得我们了解的有关他的事,只是一些为着金钱和委任而进行的可怜的争吵。但是,这些歌谣和十四行诗情形却与之相反,它们在偶然的时刻被写出有时写在他的草稿画的边缘处,它们自身也通常是未完成的,只是撷取些匆匆而过的跳跃的情感和不期而至的念头。在最近的几年里,对这些作品的真正研究第—次变得可能了。一些这样的十四行诗以草稿的形式广为传布,几乎在米开朗琪罗生活的时代,就变成了学术界讨论的一个主题。但是它们在1623年才被他的曾侄孙小米开朗淇罗·波纳罗蒂第一次收集成书。他删除了很多,改写了部分十四行诗,经常将两首或更多作品合而为一,又总是去除原始件中的力量和犀利。所以这本书在上一世纪甚至被意大利人自己遗忘了,在法国趋向的影响下,所有这类作品都被轻视,就像但丁被轻蔑和忽视一样,这本书就这样保存下来。“他的声望会不断地增长,因为他被读得实在是太少了。”伏尔泰是这样说但丁的。但是,在1858年,最后一代的波纳罗蒂将他家的珍藏赠予了佛罗伦萨市政当局。在这些珍品中,有包括米开朗基罗亲笔写的十四行诗在内的珍贵卷页。一位博学的意大利人西格诺·西萨利·格瓦斯蒂负责将其与梵蒂冈和其他地方的手稿进行对照整理,在1863年出版了一本带有论文和释义性质的真正的米开朗基罗的诗集。
人们谈论这些诗时通常将它们当做一种纯粹痛苦的呼喊,当做一个情人对冷酷的维多利亚·高龙那[VittoriaColonna(1492-1547),意大利文艺复兴女作家,一个出身名门望族的寡妇,曾长期沉溺于宗教生活,与米开朗琪罗有过亲密的感情。]的抱怨。但是,那些这样说的人可能忘记了,尽管米开朗基罗可能在1537年就遇到了维多利亚这个有点忧郁的人物,但大约直到1542年,当米开朗琪罗将近70岁时,他们才开始了更亲密的交往。17年前,狂热的新教徒维多利亚在接到她丈夫、年轻高贵的贝斯加拉侯爵在帕维阿战役中受伤去世的消息后,立誓永远孀居,从那以后她激情不再。在画家弗朗西斯科·德·奥兰达所记录的一些对话中,我们能瞥见他们在罗马的一个空教堂里所进行的谈话。一个星期天下午,他们坐在教堂里谈论着各种艺术流派的特征,但更多地说起圣保罗的著作。他们享受着清淡的快乐,只有像他们这样对外在事物已不在意的人才能达到这种心境。在现存的一封信中,米开朗境罗仍在为直到她死他只吻过她的手一事而感到遗憾。为了她的需要,他制作或者说开始制作一个有基督的十字架和两幅可能是为制作十字架作准备的素描。从十四行诗的隐喻中,我们可以推测出,当他们第一次彼此接近时,他已经无数次地与自己争论过:这最后的激情是否将成为最无柔情、最孤寂的情感?它是肉体的还是灵肉的结合(柏拉图所说的胎儿状态的)的非凡热情?古老和常规的批评研究了1623年的文本后就轻率地认为所有或几乎所有这些十四行诗实际上都是为向维多利亚一个人致意的,但是西格诺·格瓦斯蒂发现,只有4首或5首可以真正被权威所认定。还有其他理由使他认为这些诗做于1542年至1547年之间,我们可以将这卷诗看做是米开朗琪罗故事中,对其休歇之处的记录。我们知道歌德是怎样通过写一本记载那些强烈情感的书的方式,从这些情感中逃脱出来的,对米开朗琪罗来说,全部记下他的激情澎湃的念头,用十四行诗将它们表现出来,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命令,并且他对此有自己的方法:
幸福的精灵,以热烈的爱情,使我垂死衰老的心,保持生命。
正因为维多利亚没有带来巨大的激情,所以他生活里属于她的空间有着特殊的平和,而且如果我们一已将这些十四行诗从那种梦幻气氛——在这种气氛中,人们可以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因为对外在事物的把握是虚弱和不确定的——中脱离出来,这些诗的精神将会失落。它们的主体音调是平静的、深思熟虑的甜美。痛苦的呼喊确实存在,但只是作为一种余音,使我们隐隐可以听见。
米开朗琪罗生活中如果失去这种迷人又适度的部分,其强烈的力量将不再完美,这一部分也使他从但丁“自愿生活在悲哀中”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这一段时间可明确确定为1542后至维多利亚死亡的1547年。这段时间里,通过使强烈的感情进入理想化情感区域的方式,米开朗基罗使自己的情感趋于平静的终生努力成功了,维多利亚的重要性在干,她成功地对他施加了影响,即使在他失望之时,也可以唤起他的精神并使这种精神温柔敦厚。……
摘自《文艺复兴——艺术与诗的研究(插图珍藏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