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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炳月:越天城(下)
作者:董炳月    文章来源:书城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2-8

大正7(1918)年的第一次伊豆之旅使川端康成爱上了伊豆,在昭和2年(1927)之前的将近十年间,川端每年都要去伊豆半岛旅行。青年川端的伊豆记忆中不仅有流浪艺人,还有朝鲜人。1910年日本吞并朝鲜后,众多朝鲜人沦为日本劳工。在伊豆半岛筑路的土木工人中就有许多朝鲜人。川端康成在大正14(1925)年11月《文艺时代》上发表的超短篇《朝鲜人》(1950年收入新潮社版《川端康成全集》时改题为《海》),就是以朝鲜土木工人为叙述对象。川端在《独影自命》中明言∶“《海》是看到一群土木工人背着灶具在路上走而写的。”《朝鲜人》开头写道∶“七月白色的山路上一群朝鲜人在迁徙。看到海的时候大家已经筋疲力尽。”小说中那位朝鲜少女的父亲是在日本被杀死,死之前他要女儿回到朝鲜去,不允许女儿和来到日本的朝鲜人结婚。研究者们已经指出,这篇小说表明的是川端的“反歧视”意识。这种“反歧视”意识一方面包含着国家、民族内容,同时又与《伊豆的舞女》对于遭受日本社会歧视的流浪艺人的同情相通。“流浪者”身份也正是流浪艺人与四处迁徙的朝鲜筑路人共有的。在《伊豆的舞女》中,作为旅人的“我”实质上也是流浪者,并对流浪艺人怀有认同感。此种认同感在《朝鲜人》中指向了四处迁徙的朝鲜筑路人。

在川端康成笔下,上述认同感同时被赋予了与都市文明对立的乡村文明的意义。不妨看看比《朝鲜人》早三个月发表的散文《伊豆少女》(1925年8月《妇人公论》)。在这篇散文中,川端将伊豆少女们称作“乡村姑娘”,并将其与 “东京女”相比较,认为伊豆地方因为生活快乐,故女子们气质随和,不乖戾,标记之一就是无论对于城市人还是对于朝鲜人都能从容接受。换言之,川端是通过对于朝鲜人的态度来给伊豆少女定位的。

《伊豆的舞女》、《朝鲜人》等作品发表的时候,十七、八岁的松本清张正在贫困的生活中做小买卖,同时开始练习文学创作。读过《伊豆的舞女》的松本清张是否读过《海》是一个有待确认的问题,但是,行踪不明、身份暧昧的土木工人在《越天城》中出现并且被杀,是耐人寻味的。作为“所指”他具有模糊性,但作为“能指”他可以被看作“朝鲜人”。“土木工人”一词在松本清张的《越天城》中与在川端康成的《朝鲜人》中具有历史同一性。这是取决于朝鲜人与伊豆半岛的历史关系。

事实上,在《越天城》的具体描写中,北伊豆在铁匠之子的眼中正是作为“他国”展现出来。小说写道∶“穿过隧道,别样的景色展现在眼前。密林覆盖的连山层层相叠、并没有改变,但风景的面貌完全是我不熟悉的。遥远的下方的山间升起的白色雾气,山沟里背靠山脚的小村落,都展现出我没有见过的肃穆。我感觉到了‘他国’。连空气都不一样。十六岁的我感觉到了初次踏入他国的恐怖。”台湾的星光出版社1986年曾出版《越天城》的中文译本,小说篇名被译为“天城山奇案”。在该译本中,这段文字中的前一个“他国”被译成“另一个世界”,后一个“他国”被译成“异乡”。日语原文中的汉字“他国”固然具有“另一个世界”或“异乡”的意思,但是,当松本清张给“他国”一词打上引号的时候,这个词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就被限定了。

那么,出现在“他国”的土木工人是怎样呈现在铁匠之子眼中的?“这条路上只能看到近处的农民,而那个高大的男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外地人。”“外地人”在日语原文中写作“他所者”,本来有外地人、外国人、生人的意思,而星光版汉译本是译作“出外人”。《越天城》结尾处年老的铁匠之子关于杀人动机的自述尤其意味深长∶

实际上在我更小的时候,曾经看到母亲与不是父亲的男人发生同样的行为。我在那时候想起此事,觉得自己的女人被土木工人夺去了。还有,现在想来,当时在我的感觉中身材高大、居无定所的土木工人是作为他国之恐怖的象征。

这段文字中的后半段在星光版汉译本中变成了“现在想来,一个区区少年竟然敢对那么高大的土木工下手,还真毛骨悚然。”未见《越天城》的其他版本,因此不能认为这种翻译是有根据的。译者也许是未能理解小说结尾的含义,于是在翻译的时候擅自改动了原文。

结合当时伊豆半岛上大量存在的朝鲜建筑工来看,松本清张也许是自觉地将土木工人设定为朝鲜人。如果此种推论成立,那么印在土木工人上衣背后的圆圈中的“和”字,则是日本强加给朝鲜的“大和”印记,而土木工人在途中住宿的时候无论店家怎样要求都不说出自己的名字,则意味着朝鲜人对自我身份的执著。这样一来,大种花与铁匠之子的日本人身份就变得重要。“土木工人”被日本娼妇赚去最后一百钱,又死于日本少年之手。于是“朝鲜”不仅被“日本”榨取并且被“日本”杀害了。不仅如此,三十年后真相大白的时候,日本法律所规定的杀人案的十五年诉讼时效早已过去。

与川端康成对朝鲜人怀有认同感一样,松本清张同样对朝鲜人怀有深切的同情。根据松本在自传《半生记》中的记述,他在十八、九岁的青春时代开始练习文学创作的时候,就创作过关于朝鲜的短篇小说--朝鲜发生了饥荒,百姓用泥土做成馒头吃。小说被当时的文友们看作无产阶级文学。不仅如此,松本的人生经历也牵涉到朝鲜。“大东亚战争”陷入困境的1943年6月,34岁的松本清张第二次应召入伍,作为卫生兵被送往朝鲜,随军驻扎在汉城郊外的龙山,后迁至全罗北道的井邑。他在井邑迎来日本战败,1945年10月末才回到日本。此种经历促成了他的反战思想,并深化了他对朝鲜人的同情。短篇小说《厌战》与中篇小说《统监》对此有明确表现。前者发表于昭和36年(1961)7月《新日本文学别册》,后者发表于昭和41年(1966)3月《文艺春秋别册》95号,二者均收入《黑画集》。《厌战》以作者本人在龙山的生活体验为背景,叙述了故乡九州的两个民间传说。两个传说的主人公均与丰臣秀吉(1536-1598)1592年发动的朝鲜战争有关,一个讲述的是针尾佐平成为朝鲜人的俘虏、逃回日本之后和娇妻幼子一起被处死的故事,一个讲述的是梅村久介与朝鲜人英勇作战、受到丰臣秀吉表彰荣归故里的故事。在这两个传说中,松本清张肯定的是违背日本军国主义精神、投降并且逃跑的针尾佐平。针尾在被处死之前泰然自若,含笑强调自己行为的合理性,说∶“梅村久介也许立了功,但他无法知道来日的命运。如果他是死在朝鲜,他才是最不幸的人!我同样是死,但却是这样和老婆孩子一起共赴黄泉。有这样幸运的人吗?你们无法理解这种心情!我才是日本第一幸运的人!”此种描写中包含的反战意识成为松本清张后来反对越战的原因。在《统监》这部以第一任朝鲜总督伊藤博文(1841-1909)为主人公的小说中,松本清张完全站在朝鲜人的立场上,将违背日本帝国的意志、用自杀来抗议所谓“日韩保护条约”的安秉瓒、赵秉世、闵泳焕诸人视为朝鲜的“忠臣”。对于松本清张来说,既然其命运、思想与朝鲜密切相关并且曾经在小说中反省战争、表达对朝鲜人的同情,那么他在《越天城》中表现同样的意识则是完全可能的。果真如此,那么《越天城》在作为日本文化符号而存在的同时也具有了“历史寓言”和“国家寓言”的性质。《越天城》与川端康成作品的“互文”关系,也许不仅包含着对《伊豆的舞女》的“逆”,还包含着对《朝鲜人》的“承”。

 

《伊豆的舞女》和《越天城》均用第一人称“我”来叙事,因此读者在阅读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进入小说人物的扮演。在日本读者们扮演“我”的过程中,“天城记忆”在日本社会普遍化。这记忆中积淀着对风土、爱情、人生、历史、社会的感怀,天城山因之成为日本现代文学中一个具有原型性的审美意象。

天城山在日本被小说家演绎,也被诗人和音乐家演绎。解读现代日本人“天城记忆”的时候,同样必须注意的还有名曲《越天城》。

名曲《越天城》和小说《越天城》题目完全相同。该曲的词作者为著名诗人吉冈治,曲作者为著名作曲家弦哲也,演唱者则是著名歌手石川小百合。作词、作曲、演唱三者珠联璧合、登峰造极。该曲同样是以爱为主题,但这爱并非《伊豆的舞女》中那种青春之爱、纯情之爱,亦非松本清张《越天城》中那种伴随着原始的性冲动、伴随着憎恶与杀戮的爱,而是现代人的另一种形态的爱——“不伦之爱”(婚外恋)。歌曲的抒情主人公,是一位陷于狂热的婚外情、在爱恋与悲哀的夹缝中激烈挣扎的女性。“川流激,恋情迷,天城隧道风凄凄。恨意满心头,吾身不由己。你在燃烧,山在燃烧。……越过你,越过你,越过天城山……”。按照词作者吉冈治在给笔者的信中的解释,把抒情主人公身处的环境设定在天城山是出于多种考虑∶“若是清纯之爱又当别论,由于是‘不伦’这种非道德的恋情,因此有必要将其突显出来。这样,我觉得在场所的设定方面潜在的残酷性是必要的。场所设定在伊豆的天城山原因即在于此。因为地名具有通俗性,此处曾为豪族们群雄争霸之所,战场的血腥气现在依然能够感觉到。不仅如此,‘天之城’这个险峻的地名使人感受到爱的前途的不测,天城隧道也是昏暗、漫长之路。在作品创作方面那种具有现实感的氛围是必要的。”不仅如此,歌曲《越天城》也与八百年前在伊豆半岛与源赖朝狂热相爱的北条政子保持着精神联系。本文开头提及的源赖朝十四岁随家人被流放到伊豆半岛,成年之后与小他十岁的北条政子(1157-1225)相恋。政子的父亲从家族的利益和名誉考虑阻挠女儿的恋情,但生性刚烈的政子心中燃烧着对赖朝的爱情之火,在大雨之夜径自离家出走,翻山越岭来到身在东海岸伊豆山的赖朝身边。吉冈治说∶“作品与赖朝、北条政子的事情并无直接关系,但是,《越天城》的主人公是和逃离父亲安排的婚姻、跑到赖朝身边的北条政子一样具有真炽感情与顽强意志的人。”

歌曲《越天城》被创作出来,意味着以天城山为背景的爱情故事又多了一种类型,意味着“天城记忆”被从女性的视角表达出来——这种记忆在《伊豆的舞女》和松本清张的《越天城》中是从男性视角表达的。该曲已经成为石川小百合的经典曲目,时常被石川在各种音乐会(包括新年音乐会)上演唱。石川小百合人到中年,身材偏矮,作为歌手称不上美丽,但别有一番成熟的风韵。她的嗓音激越而又苍凉,似乎只有她才能唱出《越天城》的那种深情与决绝。她演唱《越天城》的时候,也是日本人的“天城记忆”被又一次唤醒的时候。

时间在流逝,伊豆半岛的风景也在改变。1970年,一条新隧道在天城隧道西侧开通,天城隧道因之被称作“旧天城隧道”,失去了作为交通要道的存在价值。不过,这条隧道通过《伊豆的舞女》、《越天城》等作品获得的文化价值并未改变,只有通过它,人们才能走进日本人“天城记忆”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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