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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明:陀斯托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五)
作者:王晓明    文章来源:左岸文化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22
        整整两小时,我和大家一起重温了一遍《罪与罚》的故事。小说中的所有人物,都从各自的角度,强烈表现了十九世纪俄国人的内心痛苦和挣扎。当然是非常俄国式的痛苦和挣扎,但仔细想想,这样的痛苦和挣扎,恐怕也是现代人共同经历的,是我们在今天的中国同样深切体验的。正是因为这一点,相比于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更容易被看作是欧美式的现代小说的开端。因为他抓住并深入刻画的,不但是十九世纪的俄国人的大事情,也是整个现代西方,甚至全世界人、包括我们中国人的大事情。
  我是第三遍读这个小说了,尽管情节非常熟悉,读了还是有震动,有一种既熟悉、又异样的感觉。所有这些人物当中,唯一我觉得有点隔膜的,是索尼雅,特别是她那种又谦卑又高傲的牺牲和承担意识。刚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很难过的,因为这暴露了我们的可怜,我们身上的积极正面的情感似乎不多了,我们更多的是痛苦、愤怒、悲哀、无奈…… 我们在心理上比较接近拉斯柯尔尼科夫,甚至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尽管无论是生命欲望还是道德感,我们都没有他们那么强烈。所以,我们有和他们相似的内心矛盾,但远不如他们那么疯狂,也就因为这样,读这部小说,你会不断地感觉到,它是以非常强烈的方式,放大了我们内心的许多东西。我们知道内心有这些东西,但因为各种原因,我们越来越不愿意正视它们,我们把它们塞进内心的某个角落里,希望它们呆着别动,不要来妨碍我们安享事实上是极为卑琐的生活。但是,陀斯妥耶夫斯基却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就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了,而且描述得那么有力,你不可能不被触动。因此,读《罪与罚》,我是既好像重新浸入了感性的经验,又好像在精神上不知不觉往上升,是这样的一种奇特的阅读感受。

  拉斯柯尔尼科夫让我们重新理解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这个困境不只是表现为城市里的孤独啊,人和人无法沟通啊,不只是这些,还有别的方面。以前的人,无论生活在哪里,都有某种绝对的价值信念,你说这是愚昧也好、迷信也好,他们就是有这样的信念,也习惯于服从这种信念的约束。可是,进入现代以后,这样的绝对的价值信念渐渐破坏,“算学”式的思维开始在内心以各种方式快速发展。“算学”不单把我们变成了理性——所谓“工具理性”——的人,而且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对“人”的感觉。这种最基本的感觉的改变,正是陀斯妥耶夫斯基要告诉我们的事情。一个人处在拉斯柯尔尼科夫式的状态里面,精神被“算学”控制住的时候,那种人和人之间的亲近感,对人的基本的信心,想跟别人靠拢的冲动,等等,都会不知不觉地消失。人的这些情感,是在漫长的历史当中,经由共同的物质和精神生活而逐渐形成的,我把这看作是人的天性的一部分。人的天性不只是“食”和“色”,也不只是有理性、会自我压抑,它还包括了在历史当中形成的人和人的亲近感,对“人”的远不是可以用“动物性”来解释的爱。可是,“算学”心理发达以后,首先就要在人中间区划出界限,我、你、他,亲疏远近、利害程度,然后分门别类,区别对待…… 因此,拉斯柯尔尼科夫那种把人分为几等几样的想法,是非常自然就会产生的。我们何尝不是如此呢?嘴上说大家都是人,心里却早已区分得清清楚楚,人是不一样的,和我的关系更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已经很难从心里真切地感觉到:大家都是人。这个人不是现代法律意义上的人,也不只是生理上有生命有心跳的人,而是一个文化的人,是人的文化、历史、共同生活的经验培育起来的一种深厚的感性对象。正因为有这个对象在,他的心不跳了还是个人,他昏迷了不会说话了还是个人,他堕落了犯罪了还是个人…… 索尼雅为什么那么苦,却依然有那样的承担感?为什么她跟着拉斯柯尔尼科夫远赴西伯利亚?就因为她没有在自己和别人之间划出不可逾越的界限,她甚至可以为她并不怎么尊敬、也不怎么喜爱的人而受苦。为什么?就因为她的灵魂深处,有对“人”的感情在。我们今天的人,显然没法理解索尼雅,我们觉得她脑子糊涂,我们说这个人物苍白,是理念的表现,没有血肉。什么是实在的血肉呢?就是只爱我爱的人,只对我喜欢的人好,当然,首先是只对给我好处的人好,其他的人,那就对不起了,跟我无关,我凭什么对你好?人的血肉真实到了这个地步,索尼雅大概只能绝望地痛哭了吧。
  我刚才不断讲到那个时代的俄罗斯文学的天真和热诚。那些作家的脑子和眼光,是何等厉害,他们不但是伟大的作家,也是第一流的思想家,尼采那么一个狂人,也佩服陀思妥耶夫斯基。所以,要比洞察人的阴暗面,感受人生的苦难,谁能及得上他们?在他们面前,我们没有人好意思说自己看透了人生的无趣,看透了人的卑劣吧。可是,就是这些人,身上依然有那样天真的热诚,那样不可磨灭的对人的亲近、关切、信任和期望。在我看来,他们的这些精神品质,就是来自于刚才所说的那种“人”对“人”的深厚的感觉,那种在历史上形成的、光用现代的生活没办法解释、似乎也不能完全压抑住的人的天性。没有这种感觉和天性,就不但不会有我刚才所说的那种对于理想的人的期盼、对于人能变得更好的信心,也不会有把人的精神困境看成大问题,来持续地刻画、追问的文学,不会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 


  2007年12月 上海


  * 本文根据2007年12月8日作者在上海的文化研究硕士联合课程上的讲课记录修改而成。记录者为李阳,谨此致谢。本文所引的《罪与罚》的文字及其页码,均出自岳麟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7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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