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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明:陀斯托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三)
作者:王晓明    文章来源:左岸文化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22

      接着是第三章。故事的网络继续扩展,出现了拉祖米兴对杜尼雅的强烈的爱情,这是整个作品里面少有的给人温暖的情节。同时,卢仁也进一步暴露了令人厌恶的一面,特别是那封信,中文翻译得真是不错,谁看了都会觉得卢仁是可厌至极!更重要的是索尼雅,前一章里她只是露了一面,这时候才正式踏入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房间,也就是说,正式进入了小说的中心场域。此外,地主斯维德里加依洛夫也神秘地上场了,作家一开始并不说他是谁,只细细地描写他的花白胡子,要到后面这个人物再次登场的时候,才拿这花白胡子做联络,点明他的名字。我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颇有点写侦探小说的才能,他大概知道自己的小说费人脑筋,所以弄点神秘兮兮的情节来吊人胃口。
  请大家特别注意一点:作家虽然很仔细地呈现拉祖米兴如何对杜尼雅发生爱情,却又将这个爱情的发生整个镶嵌进另外一个费时更久的事情当中,这个事情就是,他不断地跟杜尼雅母女谈论拉斯柯尔尼科夫。刚才我说,这部小说的深层内容也有自己的大致结构,从作家对拉祖米兴的爱情的这段描写,我们可以看出这个结构的一个叙述上的表现:拉斯柯尔尼科夫在行动,其他所有人则以不同的方式谈论他。有的是直接谈论,有的则是以自己的行动来映照他,比如说卢仁,他的故事就可以被看成是对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一种打引号的谈论。看上去故事的网络四面伸展,其实各项情节都有一个共同的指向,不是四散分开、各走一边的。看上去不同的人物都是按自己的逻辑行动,其实他们的行动都指向拉斯柯尔尼科夫,因为拉斯柯尔尼科夫不是一个人,他聚焦了小说的中心问题,那个罪与罚的问题。
  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主线故事当然也往前走了一大步,探长波尔菲里上场了。他一上场就布成了一个滔滔不绝的谈话场面:他、拉斯柯尔尼科夫、拉祖米兴和扎苗托夫,四个人围绕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一篇文章,长篇大论地谈起了罪与罚的定义。首先是拉祖米兴,激烈地反对“社会主义者”的观点。这个观点被归纳为一句话:犯罪是对社会的抗议。这意思是说,是因为受压迫,太苦难,人民才不得不做出违反法律的事情,因此,不存在该由个人承担的罪,个人的罪其实是社会的罪。这是在讨论“罪”的定义。当拉祖米兴完成了对这种观点的否定以后,探长波尔菲里就把问题归结到个人身上,盯着要拉斯柯尔尼科夫解释自己的文章,引诱他谈到“伟大人物”。拉祖米兴再进一步,和拉斯柯尔尼科夫论起了伟大人物的痛苦,对“罚”的定义的讨论,也就由此展开。到这一步,拉斯柯尔尼科夫不得不说,对伟大人物而言,惩罚不是体现为现行法律的制裁,而是来自个人内心的痛苦,他必得要承担自己践踏法律以后的内心的痛苦。在这里,拉斯柯尔尼科夫其实是不自觉地在解释他在前面两章所表现的那些慌乱、紧张和苦恼。他必须把它们上升到一个抽象的层面——伟大人物是一定要痛苦的。
  四个人的讨论好像很散漫,其实却在探长的引导下,形成了一个毫不含糊的指向,就是要诱导、或者说逼迫拉斯柯尔尼科夫自己站到那个践踏了法律的伟大人物的位置上去。这里我们可以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描写七嘴八舌的谈话的能力。看上去四个人在乱扯,可如果你仔细读就会发现,就在话题四面乱跑的同时,有一张网却在不断地收紧。拉斯柯尔尼科夫犹如一头困兽,被这四个人——包括他自己——的谈话慢慢逼进了一个死角,不知不觉就站到了伟大人物的被告式的位置上。当他说对伟大人物的惩罚更多是来自他内心的痛苦的时候,他实际上已经差不多承认了,自己正在承受这样的惩罚。
  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们的谈话嘎然而止,拉斯柯尔尼科夫离开探长的办公室,回家了。作家这是要放他一马吗?不是,拉斯柯尔尼科夫刚到家,就来了一个陌生的“小市民”,冷冷地叫他:“凶手!”(317页)这个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小市民,一下子点破了那四个人的谈话所要指向的结论。拉斯柯尔尼科夫反应如何呢?他的第一个反应依然是自我观察,他忽然非常厌恶地感觉到,自己是多么软弱无力啊,他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他被吓坏了。他自言自语:“我杀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原则!”(320页)他这是第一次把自己做的事情的性质,这么清楚地讲出来了:他杀的不只是身外的某个人,更是自己内心的一部分,什么部分?就是第一章里那个军官说的“天理”,或者说,对于这个天理的敬畏。
  可是,虽然他的行动逾出了天理的原则,他在精神上却没有能跨过去,在心理上,他还是停留在“原则”这一边。所以他才会这么紧张,一声“凶手”就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他再一次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只不成器的虱子。拿破仑远征莫斯科,牺牲了五十万法国军人的生命,却用一句俏皮的双关话,就把这事情打发了。伟大人物当街架起排炮,将无辜和有罪的人一并炸翻,却连一句解释的话也不会说。可我呢?这一个月来,我不断地麻烦仁慈的上帝,要向他证明,我杀人不是为了满足物欲和性欲,而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的,我尽力做得公平、合理,在虱子里挑一个最糟的来杀……拉斯柯尔尼科夫终于明白,所有这一切,仔细的权衡啦、不断地自我说服啦,都是为了向“天理”证明自己的清白,这就说明,我其实没有能力跨越“天理”,我不过是一个普通材料做成的人!
  大家一定记得,在上一章的结尾,拉斯柯尔尼科夫是如何振作精神,要继续当个伟大人物的。可现在,他对自己的评价完全不同了,他断定自己不过只是一个虱子。于是他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后来被很多评论家引用:那个小市民再次现身,将他引进一座大房子,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婆,他举起斧子不停地砍,却怎么也砍不倒她,她反而抬起头哈哈大笑…… 显然,这个老太婆多了一重身份,不再只是那个现实中的放高利贷者,她更象征了那个天理,那个原则,因此,拉斯柯尔尼科夫手里的斧子伤害不了她,他只能在她的哈哈大笑中没命地奔逃。他醒了,逃出了恶梦,可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地主斯维德里加依洛夫笑眯眯地俯身看着他,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场面啊!它再清楚不过地告诉读者:拉斯柯尔尼科夫已经不可能再如第二章的结尾那样,继续自我振拔了。

接下来的两章内容都很密集,情节发展的节奏明显加快了。第四章主要由四个部分组成。第一部分非常重要,斯维德里加依洛夫正式登场,和拉斯柯尔尼科夫展开一个长篇对话。这是一场让人不寒而栗的对话。斯维德里加依洛夫说,他经常会在梦中见到他死去的妻子的鬼魂——我们知道,他的妻子是被他害死的,似乎正因为是他害死了她,才会不断梦到她。这时候,拉斯柯尔尼科夫突然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曾经想过,你会经常做这样的梦的。作家紧接着写道:拉斯柯尔尼科夫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惊讶不止,“非常激动”。(333页)这让地主觉得奇怪:噢,你这样想过?又说:我不是说过吗,我们之间有某种共通之处?拉斯柯尔尼科夫异常激动地“厉声回答”:你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斯维德里加依洛夫说:我觉得我说过啊,我刚才进来,看到你闭着眼睛躺在这里,我就对自己说,就是这个人吧。就是这个人?拉斯柯尔尼科夫“大声叫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们有片刻的功夫都不说话,两个人都睁大了眼睛,“面面相觑”。(333页)请各位仔细看,这一段对话是不是有点怪?为什么他们最后“面面相觑”,作家写他们这样,是什么意思?


  面面相觑者,两个人都有点怕了也。上一章结尾的时候,拉斯柯尔尼科夫在梦中怎么也砍不倒那个老太婆,她仿佛就是那个被他杀死的老太婆的鬼魂,现在回到他的梦里来了。正因为自己做过这样的梦,再听到斯维德里加依洛夫说常梦见自己的老婆,他就立刻起了联想,觉得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也会发生在他身上。可这就等于说,他和那可恶的地主干了同样的事,这却是他怎么也不愿意承认的,正在这内心矛盾、紧张的关头,那个地主说,我跟你有相似之处,他就受不了了,所以“厉声”反对,当地主进一步说,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他更恐慌了:你凭什么能认出我?莫非我确实有某种跟你相似的地方,你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一段对话,其实是强烈地暗示了两个人之间有某种奇怪的相通之处,对这一点,不要说拉斯柯尔尼科夫,就是斯维德里加依洛夫,也是没有意识到的,他是从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反应当中领悟到的,所以也吃了一惊。于是,面面相觑。这真是一段非常含蓄的叙述,如果读得太快,你可能会一下子跳过去,感觉不到这其中包含着什么样的惊心动魄。
  还有更惊心动魄的。斯维德里加依洛夫进一步讲到了自己对永恒和未来的理解。他说:我们常常认为永恒是一个不具形状的概念,是巨大而美好的,可是,如果未来和永恒当中,就只有蜘蛛网之类的东西,那怎么办呢?永恒可能只是一间小房子,就像乡下那种被熏得墨黑的浴室(俄国乡村的浴室通常搭在正房外面,很简陋——王晓明注),角落里布满了蜘蛛网,“我有时觉得永恒就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336页)这是多么可怕的想法啊!人在现实中活得不好,但可以寄希望于未来,眼前的琐琐碎碎的人事再怎么污糟,我还有永恒可以指望,没关系,这些都会消失的,远处有比它们更重要的正面的光亮的永恒在呢。一个人如果能这么想,就可以用永恒和未来平衡他在卑琐的现实当中的绝望。可是,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却丧失了这样的指望,永恒也罢,未来也罢,都不过是熏得乌黑、结满了蜘蛛网的破澡房,非但不比现实好,而且就是现实的最恶劣的那个部分:这是多么彻底的绝望!可正是这样的一个地主,让拉斯柯尔尼科夫觉得和自己有相通之处,而既然有这相通之处,他对未来和永恒的阴暗判定,就很可能也是展现了自己的思想的某种前景,大家想想,这对拉斯柯尔尼科夫是多大的打击?小说里写道,拉斯柯尔尼科夫“突然打了个寒颤”,(336页)他再次被吓坏了。和上一章里那个小市民给他造成的恐惧不同,他现在害怕的不是“罪”的暴露,而是那令他“犯罪”的内心思想的发展的前景,这是一种更内在、也更深刻的恐惧。
  相比起第二章里卢仁的长褂子理论,斯维德里加依洛夫的这一番关于永恒的谈话,显然是形成了对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一种更深刻的精神的映照。这映照的焦点也是落在“天理”上:一个人不断地梦见被他所害的人的鬼魂,这本身就表现了天理对他的某种威摄力;对于永恒和未来的执着,因为这种执着而反复地谈论何为永恒、未来究竟是什么,更是表现了陀斯妥耶夫斯基非常看重的那种俄国式的对于上帝及其所象征的绝对价值的信仰,或者更准确地说,当这种信仰开始崩溃的时候,俄国人内心的巨大痛苦。我觉得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就其对那个时代俄国人精神苦闷的呈现的深度来说,大概是这部小说中仅次于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人物了。
  第四章的第二部分,讲述卢仁如何被杜尼雅母女彻底赶出家门,这个我就不分析了,直接进入第三部分:拉斯柯尔尼科夫拜访索尼雅。在前面几章里,拉斯柯尔尼科夫在身外的较量的对手,一直是警察和现代法律制度,探长波尔菲里要逼他承认的,也只是那种由现代法律定义的“罪”。但这时候,他进入索尼雅的房间以后,对手却完全不同了,这个对手以前只是坐在他心内,就是前面说的那个原则、那个天理,但现在索尼雅成了它的代表,因此,原先只是发生在拉斯柯尔尼科夫内心的较量,现在直接表现为他和索尼雅之间的交锋了。

  一上来,拉斯柯尔尼科夫就猛烈进攻,问索尼雅:你以后怎么活?他设想了马尔美拉陀夫死后一家人生活的种种可能,卡洛琳娜会病死啊,这些孩子可能养不活啊,然后丢出一句非常刺人的话:你的小妹妹一定会走上和你一样的卖淫的路!索尼雅受不了了,“狂叫”起来:不可能,上帝不会允许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拉斯柯尔尼科夫马上跟进:“也许上帝根本不存在……”(374页)这是把他自己的那套思想推到索尼雅面前了。

  然后他继续进攻,对着索尼雅突然跪下,说:我跪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人类的一切痛苦。他接着解释说,你索尼雅是个大罪人,你这么一个纯洁善良的人,却过着那么卑贱的卖淫的生活,你自己也知道,你这样对谁都没有帮助,救不了谁,只是白白毁了自己,这还不是大罪吗?他残酷地逼问索尼雅:你都这个样子了,怎么还能够继续保持对上帝的信仰呢?你所承受的这样大的耻辱和卑贱,怎么还可以在你身上跟那神圣的信仰并存呢?这当然是赤裸裸地表现了他的“算学”的思想,在他看来,索尼雅的牺牲是否有价值,全看这能不能达到令家人免于穷困的目的,如果不能,那就是无谓的牺牲,就是大罪。但同时,他也是赤裸裸地抬出了他的伟大人物论。为什么索尼雅的牺牲是大罪?就因为她和她要救的人不一样,那些是普通人,你索尼雅却有信仰、纯洁、肯牺牲,是不一般的人,所以你不能白白受苦,所以我才要特别盘算,看你的牺牲是不是值得。在这里,拉斯柯尔尼科夫不单是在说索尼雅,更是在说自己,他正是因为不愿意承担索尼雅式的“大罪”,不愿意自己白白受苦,对社会和任何人都没有帮助,才走向了另外一种所谓的罪,去杀人的。但他也料定了,索尼雅是不会和自己一样,为了避免这个大罪而去犯另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罪的,所以他愤激地给索尼雅指路说:你还是投河自尽吧。

  可是,拉斯柯尔尼科夫这么咄咄逼人地逼问了索尼雅一番之后,却突然发现,他的种种想法,他在不同的罪之间的这些权衡,索尼雅在内心都经历过了。她不是不懂得这些,而是虽然懂得了,却依然继续恪守她的牺牲之责。仿佛是为了证明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这个发现,作家特别放了一个情节,让索尼雅给拉斯柯尔尼科夫念了一段《约翰福音》,念着念着,索尼娅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那么畏缩、苦恼,而是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挺直,神情里甚至出现了圣洁的光辉。到这一步,拉斯柯尔尼科夫只能最后再拼一次了,他直截了当地要求索尼雅:你跟我走吧。跟你去干什么呢?去粉碎必须粉碎的,“统治一切发抖的畜生,统治整个蚂蚁窝!”(384页)当在前面逼问索尼雅今后怎么生活的时候,他似乎振振有辞,甚至都不必说应该怎么办;但现在,他被逼着交代了自己要怎么做,却败局已定,他知道索尼雅不会听他的了。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在直接显形为索尼雅、甚至是索尼雅朗读的《圣经》之后,“天理”第一次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它也因此不再只是隐隐约约、只是表现为譬如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一些莫名的紧张和恶梦,它现在借着索尼雅这个人物,开始成为小说中的主要形象了。

  最后是这一章的第四部分,拉斯柯尔尼科夫再次去警察局跟探长较量。眼看就要翻船了,却出现了一个意外,他又一次全身而退。在第三章里把他吓得半死的那个小市民,也忽然回来找他,道歉,说认错了人。这样一来,拉斯柯尔尼科夫似乎可以逃脱现代法律制度和警察的追究和惩罚了。但是,对这个时候的拉斯柯尔尼科夫来说,与警察的周旋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索尼雅,是他和索尼雅在精神上的分歧,而这也正是他内心的矛盾冲突的外化和激化,他现在全神贯注在这个冲突上,探长那边的事,已经不再如前几章里那么重要了。

  第四章的重要性也正在这里,它完成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故事的侧重点的转移,如果还是用“如何定义‘罪’与‘罚’”来概括这个故事,那么到这里,对“罪”与“罚”的定义的根据变得清晰而单纯了,它不再是取自现代法律制度,而是来自圣经所代表的天理,探长波尔菲里渐渐退入暗处,灯光现在集中到了索尼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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