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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明:陀斯托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二)
作者:王晓明    文章来源:左岸文化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1-22
下面我们一起来进入作品的世界。按照小说的叙述顺序,一章一章地展开来谈。先不必急着往抽象和理论的层面上升,而是要沉下去,贴着小说的具体的描写来谈。
  第一章。这一章主要完成了两个大的叙述。第一,让小说里的大多数重要人物都出场,即便那几个来不及出场的,也都通过其他人物之口,让读者知道了他们是很重要的角色,以后他们一露面,就能引起读者的重视。第二,让拉斯柯尔尼科夫完成了杀人的行为。杀人的场面写得很逼真,特别是那个老太婆的妹妹进门以后,看见拉斯柯尔尼科夫拿着斧子迎上去时,她脸上的表情。记得有一个评论说,要不是自己杀过人,你是很难写得那么逼真而震撼人的。这充分显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描的能力,虽然在他的小说里,还有比这种白描更抓人的特质。
  请大家特别注意一个细节:第一章第六节里面,在一个街边的小酒馆里,拉斯柯尔尼科夫听到一个军官和一个大学生在争论。大学生提出了一个概念:“算学”,并举了一个例子来说明,而他举的例子,恰好就是拉斯柯尔尼科夫准备去杀的那个老太婆。大学生说:这个老太婆这么坏,到处放高利贷,对社会没有一点好处,而那些比她好得多的年轻人,却没有出路,受苦受难,如果把这个老太婆杀了,拿她的钱去帮助那些年轻人,这当中的好处明显大于坏处,所以,可以杀。大学生接着又提出第二个理由,我概括为“伟大人物论”:如果这种杀人的事都不能做,那就没有伟大人物啦。什么叫伟大人物?伟大就是不拘小节,他要做大事情,在做大事情的路上,踩倒一棵草啊,踩死一只蚂蚁啊,他都不管的,如果所有人都在小事情上这么小心,把精力都耗费在该不该踏倒一根草啦,是不是要避开蚂蚁啊之类的小问题上,那就不会有伟大的人物了。但那个军官不同意,他说:人是不能随便杀的,为什么?因为世间有天理,不能杀人,就是一条天理!军官进一步问:你说得天花乱坠,你是不是准备自己去杀呢?大学生说不,我就是说说而已。军官马上跟进一句话:原来你也就是说说的,可见你的话里也没什么道理。这话的潜台词是:你为什么不动手呢?说明你还是受到那个天理的束缚的,光说说没关系,真要动手做,就会跟那个不能杀人的天理直接冲突,而你其实是不敢承受这个冲突的。我觉得这个争论非常重要。在这一章里,我们看到拉斯柯尔尼科夫一会儿要杀,一会儿又犹豫,这个写得很细,但他为什么要杀,又为什么犹豫,却没有交代。而这个小酒馆里的争论,是把他要杀和犹豫的理由都讲出来了——就是“算学”和“天理”的对峙。这个对峙当然是发生在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内心,但同时,大学生和军官的争论告诉我们,这种对峙决不只是发生他一个人心中。
  到这里,小说的叙述框架基本出来了。陀斯妥耶夫斯基要同时讲好几个故事。譬如拉斯柯尔尼科夫这家人,拉斯柯尔尼科夫有自己的故事,他妹妹杜尼雅也有自己的故事,由杜尼雅的婚姻故事,又牵出了卢仁、拉祖米兴、斯维德里加依洛夫的故事,所以这一家人就有四、五个故事。还有马尔美拉陀夫一家人,虽然我们在第一章里只看到马尔美拉陀夫本人,可是通过他的讲述,他的女儿和妻子的故事也都开始了。也就是说,这些不同的故事一起织成了一个故事的网络。当然,这个故事网络中有一条主线,就是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故事。他的故事包含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主要由人物的行动构成,先是拉斯科尔尼科夫杀人,犯“罪”,然后他跟那个要破案子的力量——不止是警察——周旋,也就是与“罚”周旋——这是在最表面的意义上理解的“罪与罚”。第二个部分,也是作家最用力的,是对那个实际行为的“罪”与“罚”的讨论,小说中那些整页整页的对话,都属于这个部分。用一个故事的网络,凸显一条由两个部分合成的故事的主线,这就是这部小说的基本的叙述框架。第一章就如此完整地呈现出这个框架,真是写得很经济。

  第二章里,故事的网络继续伸展:卢仁在这一章的第五节里隆重登场;到了第七节,马尔美拉陀夫被车撞了,拉斯柯尔尼科夫送他回家,见到了他家里的所有人,包括索尼雅——这一家人全体出场了。故事的主线也在往前走:拉斯柯尔尼科夫收到一张传票,去了警察局,他的故事的行动的部分,由此进入了与“罚”周旋的阶段。他赶回家灭迹,把东西藏在一块大石头底下,又在一个叫水晶宫的小酒店里,跟一个叫扎苗托夫的警察做了一番很危险的谈话…… 行动的部分推进得相当快。
  更重要的是,故事主线的第二部分,关于罪与罚的讨论,也在这一章全面展开了。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了人之后,立刻产生一个强烈的冲动:他想赶快把这个事情摆脱掉,这事情对他构成了太大的心理重负,他受不了。可如何摆脱呢?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到警察局,“进去,跪下,直认不讳”。(105页)请各位想一想,他要摆脱“罪”的重负,可以有多种选择,他可以毁灭罪证,也可以逃走,他却偏偏想到向警察去认罪,这就说明,至少在下意识里,他并不能摆脱那个现代法律意义上的“罪”的重压。当然,这个重压和第一章那个军官所说的“天理”的重压是不一样的,这个我们后面再说。
  紧接着,他对自己为什么杀人发生了疑惑。在第二节里,他忽然在街上站住了,一个新的、他完全意料不到的问题把他弄糊涂了:如果杀人这件事,当真是你深思熟虑的行为,你当真是抱有一个明确的理智的意图而行动的,那为什么你直到现在,连那个钱袋里藏了什么东西也没有瞧过一眼呢?为什么拿到这些珠宝钱袋之后,你会那么紧张,那么受不了,哆哆嗦嗦的,流汗,睡不着,睡着了还做恶梦?正是这些不由自主的反应,使他开始怀疑自己了:你不是要学拿破仑吗?要做伟大的人吗?可你的表现怎么这么糟糕?从他这个疑惑,我们可以看出,他原来是对自己有一个期望的,他认为杀人以后他会很镇静,因为这是他的理性的选择,他是一个不一般的人,一个要做拿破仑的人,拿破仑可绝对不会因为踩死一只小蚂蚁而感到紧张的。可是,他自己实际上却如此紧张,事实上,他是被这个事情吓坏了。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他就必然要怀疑他原先对整个事情的判断:他真是在目的明确地做一件事情吗?他有能力学做一个拿破仑吗?这种怀疑是如此强烈,以至他开始对自己发生厌恶,因为他似乎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不是能当拿破仑的料。
  这里有一段很精彩的描写。拉斯柯尔尼科夫走到涅瓦河边,面对壮丽的皇宫,这是他经常来的地方,也许来过了几十次,可这一次,他却突然发现:虽然他一到这里就记起了他以前来这里时常常思考的那些问题,可他现在完全进入不了那些问题了。这真是一个比较恐怖的事情——我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因此想起了许多熟悉的往事,但我同时强烈地感觉到,我回不到过去那个熟悉的世界,回不到过去那个熟悉的“我”了!用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话来说,就好像是有一把大剪刀,把他和自己的过去完全剪断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写明这把剪刀从何而来,但我们读者很清楚,拉斯柯尔尼科夫之所以回不到他原来的生活和精神历史里去,就是因为他杀了人,一旦杀了人,天地世界全变了。他原来给自己设计了一条路,杀人只是他走这上这条路的拐杖,可现在这拐杖成了一块巨大的拦路石,把他整个压趴下了,不能继续往前走,也不能往后退,他的脑子,现在是整个陷进那个“罪”的紧张了。
  为了排遣这种内心的紧张,拉斯柯尔尼科夫去了一个妓女云集的地方。一个很年轻的妓女直截了当地向他要钱,旁边一个年岁稍长的妓女就很不满,觉得为妓也得有道,不能这么不要脸。这似乎震撼了拉斯柯尔尼科夫,他立刻联想起从前读到的一个场面:一个人被判了死刑,一小时后就要执行了,他就想,即便是在高耸的峭壁上,脚下只有一俄尺宽的只容两脚站立的地方,周围是深渊、汪洋,漆黑一片,狂风暴雨,他也还是愿意在这一俄尺宽的地方站上一辈子,因为,这毕竟是活着。这里你很容易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的经历,他曾在彼得堡被捕,判了死刑,沙皇下了赦死令,但警察当局捉弄他们,依然将他和其他同案犯送上刑场,到最后一刻才告知,所以,他是经历过这样的极端强烈的求活的心理的。但在这里,陀斯妥耶夫斯基却是要用这个细节来发展拉斯科尔尼科对自己的怀疑:人是多么的脆弱啊,多么的容易放弃啊,就为了一个“活”字,把什么都放弃了,那个年纪较大的妓女还保留着某种尊严和道德感,那个年轻的就什么都没有了。于是拉斯柯尔尼科夫说:“人是卑鄙的!因此管他们叫卑鄙东西的那个人也是卑鄙的。”(181页)我们怎样理解他这个话? 
  我不懂俄文,但我估计,原文的这个形容词的涵义,可能和当今中文的“卑鄙”的通行涵义不一样,还包含了“脆弱”和“下贱”之类的意思。拉斯柯尔尼科夫虽然断言“人是卑鄙的”,他的重点却是在后面的第二句:那个如此断言的人,即他自己,也是卑鄙的。这其实是再一次表现他对自己的厌恶:不单是杀了人以后的种种表现,更是这杀人本身——这是不是也是出于和那妓女相似的原因,是为了一个“活”字,而不是别的堂皇的理由?街边的那些妓女强化了他的自我怀疑。在这之前,我们都记得,他是把人分成几等的,有特殊材料,有普通材料,还有废料。他现在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觉得,自己非但可能不是特殊材料,当不成拿破仑,而且很可能和那些妓女一样,是普通材料,甚至是废料,“卑鄙”的废料。前面那个“一俄尺宽”的阴郁的联想,到这里膨胀到了极致。
  但是,到最后一节,拉斯柯尔尼科夫又缓过气来了。他送奄奄一息的马尔美拉陀夫回家,拿出自己仅存的25卢布帮助他的妻儿。从这一章开头起,他就不断地自我怀疑,精神越来越萎靡,现在他却在马尔美拉陀夫家里,获得了对自己的正面的感受。我并不像今天白天所表现得那样很糟,我没有垮掉,我还活着呢!不用说,这个“活”指的是在精神上,还保持着做一个优秀人物的能力。而既然如此,那就不该放弃,要继续斗争,继续反抗那些指认他有罪、企图惩罚他的势力。整个第二章,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内心冲突的一方,“算学”和“伟大人物论”,似乎一直处在下风,倒是“天理”越来越强大,但到这一章结尾的时候,“伟大人物论”似乎又抬起了头,拉斯柯尔尼科夫并非是一只小虱子,他还可以振奋精神和他们斗一斗。一路下挫,最后反弹:这个曲折的心理过程,构成了这一章的主要内容。
  当然,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这个心理过程,并不仅仅是由他内心的不同声音来推动的,它也同时由他和身外的其他声音的交流来推动。第二章的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展开了这后一方面的交流。这就是那个律师卢仁的“长褂子”理论,以及由此引起的争论。卢仁说:我先得把我自己的事情弄好,然后才能管别人,如果把我的长褂子分一半给别人,两个人都只穿短褂子,那一定都冻死,所以,为了以后帮助别人,先要穿好自己的长褂子。拉祖米兴激烈地批评卢仁的这一套说法,但真给出了致命一击的,是拉斯柯尔尼科夫,他说:按照你这个逻辑,你是可以杀人的——他不让你穿好长褂子,就等于不让你以后有效地帮助别人! 此言一出,卢仁一下子就懵了。请各位想一想,拉斯柯尔尼科夫为什么能够这么犀利地一下子点中卢仁的要害?
  从小说里的前后情节来看,卢仁是一个极端自私的恶棍,他的这一套说法,完全是在自我辩解,是企图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他的长褂子逻辑却又和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人的逻辑有相通之处,都是用一个更大层面上的意义来论证自己的某个自利行为的意义。也正因为这个相通,使拉斯柯尔尼科夫才能一下子洞察卢仁的逻辑的要害,他非常清楚地知道,顺着这个逻辑走下去,会到达什么地方。在某种意义上,他在自己的内心已经这样地走过一遍了。这就很有意思了:两个明显不一样的人,思想的取向也完全不一样,但作家却安排这样一场争论,凸显他们之间有某种共通之处,这又是为什么呢?
  在我看来,这是表现了陀斯妥耶夫斯基对笔下人物的一个基本的看法,正是这个看法决定了他的小说的复调的特点:他当然知道,拉斯柯尔尼科夫和卢仁是两株完全不同的植物,但他更知道,他们来自同一片精神的土壤,他们都是在俄罗斯人对绝对价值的信仰普遍崩溃的情况下成长起来的人。正因为不再有绝对价值的制约,不同秉赋的人就根据自己的处境和欲望,发展出不同的思想来,然而,令人怽心的是,这些完全不同的人发展出来的不同的想法之间,却有某种模模糊糊的相似,而且是那种令人担心的恶的相似。我相信,正是出于对这一点的或许自觉或许并不完全自觉的把握,作家才让拉斯柯尔尼科夫在身内身外同时展开不同声音的交锋。所谓罪与罚的讨论,就是由这两方面的交锋合组而成。
  如果这样来看,整部小说的开篇,是到这第二章的结尾才真正完成。倘说第一章是呈现了小说的表层内容的大致结构:人物啦、故事的网络啦,主线啦,等等,那第二章就是呈现小说的深层内容——也就是关于罪与罚的讨论——的大致结构,让读者明白,这个讨论不但充满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内心,也充满了他置身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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