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以来,许多关于周作人研究的论著陆续问世,但由于还没有充分拉开时代的距离,加上周作人的汉奸身份的确很“碍眼”,这方面的研究始终难于放手。比较而言,新出的哈迎飞的《半是儒家半释家:周作人思想研究》,是思路放得开的一种,也是难得的新秀佳作。作者很清楚,周作人的“附逆”是大节不保,其历史罪责不容推卸,这是讨论的“底线”,但对周作人这样一个在文学史思想史上有过重大影响的人物,研究又必须超越道德层面的谴责,真正从思想、文化意义的角度做出客观公正的学术评价。读者拿到这本书可能很想知道一个“老问题”:周作人附逆事敌到底动机何在?周作人在抗战暴发后因欲“苦住”北平而终至落水当了汉奸,自然跟他的短视、顽梗、昏昧,以及所谓“小事清楚,大事糊涂”的“迂”有关,这些在以前许多论作中都有分析。但除此之外,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呢?这本书有新的解释。该书认为,周作人的附逆与他的前期人格反差并不如人们想象那样大,周氏一生的思想某些基本方面其实是一以贯之、变化不大的,倒是历史的风云变幻,使他的“不变”带上了扑朔迷离的神秘色彩。从思想深层看,周氏的附逆跟他的“国家观”有内在联系。周作人站在启蒙主义立场,历来相信国家的本质与功用就是保障人权,专制之下无祖国,反对宗教式的“爱国”。所以他拒绝追随当时国民党的独裁,又对日本军国主义扩张侵略持坚决否定态度,他怀念的是明治时期的日本,认为对外侵略与对内独裁实为一丘之貉。就是说,周作人的附逆落水内在地蕴含着形式的犯罪、不合理(当汉奸)与实质的合理性(反抗宗教性的节烈观)的矛盾。对此结论当然还可以细加讨论,但注意联系周作人思想脉络中那些基本的东西,透过政治和道德的层面,深入到文化心理等角度来剖析他的矛盾行为,进而讨论知识分子道路问题,不失为一种有益的尝试。
周作人在他五十寿辰时写下一首自寿诗,其中有“半是儒家半释家”一句,表明他有现世主义立场,不满现实,又不循迹虚空;另一方面,他又喜释氏之忍与悲,认为释家别有一种历经患难的毅力与睿智,足补儒家之缺。这大概也可以看作是周作人的人生观展示吧。周是“杂家”,读书多而杂,对人类文化各类学说都有批判选择的习惯。这自然是为了建树他自己的精神壁垒,同时也是为了文化批判,特别是为了“国民性研究”。他对儒、释两家都不全赞同,又各有刺取。周作人有一著名的说法,认为平常都讲中国有儒释道三教,其实儒教的纲常早已崩坏,佛教也只剩了因果轮回几件和道教的信仰还流行民间,支配国民思想的已经完全是道教的势力了。真正的中国国民思想是道教的。周作人还认为中国人其实是非宗教的国民,信奉的只是护符法术,而不是神。其实鲁迅也说过类似的话,认为中国人恨和尚,不恨道士,不懂这一点就不能了解中国人。他们都是从宗教观的角度来考察中国文化根由,进而观察批判国民性,探讨中国这样一个长期局促在封建专制黑暗里的民族精神的缺陷,包括普遍的非理性宗教的心理情绪,是在做刨根问底的工作。该书特别用“半是儒家半释家”来标示书名,表明其主轴是要讨论周作人跟“儒”、“佛”以及其他宗教文化的关系。这样就抓住了要害,也抓住了周作人整个思想的“纲”。
以前对周作人的研究,也注意到周作人“半是儒家半释家”的思想特点,但对儒、释等各路文化如何在周这里“化合”伸展,较少能做出系统合理的解释,周作人思想给人的印象还是比较杂乱无序的。这本书把重点放在解读周作人的儒释观,进而推展开去,论及周作人与基督教文化、民间宗教文化、日本文化和希腊文化等多方面的关系,考察他如何从蔼里斯、弗洛伊德、拉伯雷、伏尔泰、王充、李贽、俞理初等历史上许多异端思想家那里吸取思想资源,分析他的“非宗教”思想及反省传统文化弊端所依恃的精神底蕴,最终整理出周作人的文化批判与文化“立命”的路数,重新认识周作人对文化转型与文化建设的独特认识与贡献。这是一个重要的学术贡献。
以前看过周作人不少文章,印象是他的涉猎面非常广博,如同接触百科全书,什么宗教、历史、语言、文学、美学、人类学、民俗学、生物学、社会学、心理学,以及美文创作、个性解放、人道精神、妇女解放、儿童发现、国家民族问题,等等,几乎无所不包,许多方面往往都有独到的思考与发现。周作人的文章强调理性、常识与人情物理,平淡中见深意,很少髙头讲章;他探讨问题的思维方式是开放的,弹性的,而且常有感受融入,复杂、生涩而富于个性。若论思想发现,近百年来的中国作家除了鲁迅,恐怕极少有人能和周作人比肩。哈迎飞这本著作的可贵之处,在于把周作人作为“独立的思想世界”来考察,而不是先入为主拿某些理论去套,这样就能在坚实的基础上客观评价周作人。读了这本书,我更加深入了解并且信服一个结论:周作人不止是著名的文学家,他作为独立思想家的地位也是不可忽视的。
该书分10章,分别就周作人思想的10个主要命题展开论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不足之处是缺少一个“总论”,虽然结语也有所概括,总嫌视野不够开阔,历史感也最好更充足一些。对于周作人这样的“杂家”,清理出他的思想框架脉络并非易事,但这也是必要的基本的工作。这本书最精彩的部分,是在讨论周作人的时候,也借用了周氏的眼光,格外注意从宗教心理行为模式角度研究中国人的民族文化心理,包括那种掩盖在无神论外衣下的宗教情绪、教士人格、教徒心理,及乌托邦理念,等等,这些东西其实在许多中国现代知识分子身上也表现严重。联系当今现实,我们会感到周作人对这些文化弊端的批判性思考,是独特而有深度的,至今仍然有某些针对性。如果说,在20世纪由于现代性追求与民族国家的错位,使得五四所倡导的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在民族精神建设中未能充分施展其活力,那么在重新强调现代化进程的今天,先驱者曾经尝试过的那些思路,应当说是非常值得继承与发挥的思想资源。我们常说当代文化建设要重视传统,从传统中吸取优秀的成分,转为现今的精神动力,然而所谓传统并不限于古代,近百年来社会变革与文化转型中产生的许多有价值的思想资源,部分逐渐积淀下来,也是重要的传统,或者可以称为相对于古代大传统的“小传统”。这种“小传统”的根须可能更加繁密地伸展到当代社会生活的土壤之中。哈迎飞教授致力于研究周作人这个曾极大地影响了中国现代化思想进程的人物,就是属于“小传统”的整理,是非常切要而又有意义的。
我和哈迎飞教授未曾谋面,以前只零星读过她的一些文章,感觉她治学很踏实而且有深度。在当今浮泛的风气中,像她这样坐得住的年轻学者不多。这次先睹为快,拜读其新作,更感佩她的学力长进,所以我很乐意把这本好书推荐给读者。
2007年4月25日于京西蓝旗营
(序言作者温儒敏 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教授,中国现代文学学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