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看来,讴歌的新书《协和医事》,与她去年出版的《医事》精神上一脉相承。这个协和医学生,经历了堪称折磨的八年学习之后,面对不理想的现实掩面而逃,选择了离开医生这个行业,但从未放弃对医学实质的仰望和对内省、专注与慈悲的大医精神的向往。
虽然出现在协和医学院成立九十周年之际,但《协和医事》既不是应命献礼之作,也非官方正史。讴歌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曾经的协和学生,凭着在现实洪流中依旧不灭的理想主义,查阅大量求学年代都不曾触碰的枯燥资料,走访渐渐老去的一代大医,思考协和的诞生及九十年艰难的生存,梳理和重述这个激动人心的故事。正因为这样的立场,讴歌设有淹没在那些字句简单的编年史和严谨干巴的医学史论文中,而是沿着思考和情感的逻辑,将个人曾经的理想冲动汇入协和精神的理想主义实践。我们也因此才能理解协和医学院投入巨大却产出数量极少的教育方式,才能理解这所平均每届不超过十六个毕业生的医学院对于中国的西医学发展为何有如此深远的影响。
作者有深为之骄傲的协和情结,但这种回望不是来自怀旧摆阔的浅薄,而是对现今医疗困境的反思。历史愈是让人感动和骄傲,现实就愈让人气馁与焦急。前些天从网上看到一个帖子,似乎是医学业内人士写给后来者看的——“宁可从20层的楼上跳下来也不要考医学院”——文中充斥着理想不得不向现实妥协的困顿挣扎,这应证了讴歌的思虑并不多余。当医疗成为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一个巨大的尴尬,协和曾经的辉煌,更像一个警示,让人思考什么是卓越的医学院?什么是真正的好医生?什么是为医的幸福与尊严?
当年吸引讴歌投入协和门下的,不是沉闷的学校招生宣传画,而是朋友转述的一部讲述林巧稚的纪录片。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机缘,讴歌无意作史,敢用专章写“协和的民间故事”。很多好大学都有口耳相传的故事,这类民间私史往往比正史更能鲜活地反映大学精神实质,甚至它对学生的影响地远胜于白纸黑字。作者着落在“事”上,就可以不必端出“名垂千古”的架势来,只用心去体悟协和精神的意义,也正因此,这本书有了更为广泛的读者。它所展示的不仅仅是协和如何医术高明,更是去挖掘技术背后可贵的精神力量。还好作者有意控制了文字的湿度。比如写到“协和的女大夫”,林巧稚、杨祟瑞,光看这些名字,就足够文学女青年煽情了。但讴歌笔触冷静内敛。她淡淡的一句“因为从事的是医护这样的职业,协和女人一般都比较坚韧,否则在协和这个环境里难以成功地生存”,让多少抒情的句子显得苍白矫情。
90年的协和医事,说的仿佛只是旧日油王府里那些面色苍白的为医者和预备为医者的琐屑旧事,但探讨理想的大学与大医,在这个年代,有着更为广阔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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