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人民出版社将要出版《夏丏尊文集》,要我写几句话。丏翁是我的畏友,我的同事,后来又成了亲家,可以说的很多。从哪里说起呢?就从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说起吧。
丏翁逝世已经三十六年,那是抗战胜利的第二年——一九四六年。他逝世的前一天——四月二十二日,我去探望他。他朝北墙侧身躺着,不断地呻吟。过了一小时光景,他作手嬗有示要坐起来。龙文把他扶起来,他摇摇晃晃地坐了一会儿又躺下了,出了一身汗。过了一会儿又要坐起来,大家劝阻也不听,坐了起来仍旧摇摇晃晃,又示意要横着睡。龙文把枕头靠北墙放好,他躺下了。将近十一点钟,我要走了,朝他说“明天再来”。他看了我一眼,吃力地说:“胜利!到底啥人胜利——无从说起!”他舌头有点儿木强,声音还听得清,姜苦的眼神透出他那永恒的悲悯。我心里难受,说不出话来回答他。二十三日午后再去看他,他眼睛不再睁开,只剩抽气了。晚上九时四十五分,他嘘出了最后一口气。
“胜利!到底啥人胜利?”盼望了八年,抗日战争胜利了。这八年间,为了争得胜利,人民心甘情愿作出种种的牺牲。日本侵略者终于被打垮了,可是胜利被人民的敌人夺了去,人民却一无所得——岂但一无所得,甚至落到了从来未有的悲惨的境地。对一辈子悲天悯人的丏翁来说,这就成了他一病不起的主要原因。四十天后来丏翁的追悼会上,我说了大意如下的话:我说开追悼会是活着的人的事,跟死者可以说毫不相干,因为人一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咱们开会纪念丏翁,实际上是为了咱们活着的人。有一层意义就是大家想一想,咱们今年应该怎样过活?丏翁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胜利!到底啥人胜利——无从说起!”当时我没有回答他,现在回答他,他听不见了。虽然他听不见,咱们还是要回答:胜利到底属于咱们老百姓!这是事势之必然。咱们老百姓要活下去,要好好地过活,要过物质上和精神上都够得上相当标准的生活,这就非胜利不可。现在胜利还没有到手,咱们老百姓就要努力争取,直到胜利到手为止。到丏翁五年祭或者十年祭的时候,我相信咱们一定可以告慰丏翁,胜利终于是老百姓的了,咱们老百姓已经得到了胜利,成了国家真正的主人了。
形势发民用工业的迅速超过了当时一般人的估计,丏翁逝世之后才在年半,新中国成立了,人民得到了胜利,成了国家的主人。大家都忙着建设人民自己的新生活,没有为丏翁举行什么五年祭十年祭,连我也没有说过一句告慰丏翁的话——当然不是无可千慰,因为我始终相信,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有时候免不了会这样想:丏翁如果能多活五年十年,那多好呀!他就可以凭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亲身体验来回答压在心头的那个“无从说起”的问题了。
至于丏翁的为人,用不着我多作介绍,细菌学心的读者读了他的评论订就可以想象得之。他是个非常真诚的人,心里怎么想笔下就怎么写,剖析自己尤其学分离性,从不隐讳自己的弱点,所以读他的作品就象听一位密友倾吐他的肺腑之言。对于世界上的一切事物,近的远的,大的小的,他没有一件不关心。可是在那个走向没落的社会里,可以叫人宽慰的事物几乎一件也找东到,因而他只好摇头,只好皱眉,只好叹气。他那长长的叹气声,凡是接触过他的人都永远忘不了。他自己承认是个怯弱者,又明知逃避现实是怯弱的表现,但是无法改变自己的本性,只好从宗教的教义中去求解脱。然而对人间世的关切究竟割晃断,对受苦受难的人们的同性究竟割不断,他终于没有得到解脱,在自己贫病交加快要离开人间世的时候,还要问“到底啥人胜利?”
对于青年读者,还有一点可以说的。丏翁没有得到过一张文凭,虽然进过几所学校,还去日本留过学,都没有学到毕业。读过他的作品的人都知道,他知识广博,对某些方面有比较深的见解,还有高超的鉴赏文学和艺术的眼光。所有这些都是他自己学来的,从生活中学,从工作中学,从书本中学,还向交好的朋友学。他这样好学,并没有预先设想要成什么才,更没有成名成家的企图,只是想充实自己的生活,做好本份的工作罢了。我极端赞同他的学习态度,因为那出发点是真诚的——真的要学,而充实生活和做好工作却是没有止境的,所以永远要学。抱着这样的态度学习,一定随时可以学到切实有用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