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丏尊是我国著名的文学家,教育家和出版家.他曾经是中学生的好朋友——中学杂志的创刊人之一.他对叶圣陶等人合著的《文心》,《文章讲话》,《文章作法》以及他的《文艺论ABC》等,曾经在一代又一代的青年读者中不胫而走,至今仍然受到欢迎.他给我们留下的文学作品虽然不多,但大多数篇什都堪称散文的精品.著名作家巴金在谈到自己的散文受到了「五四」以来鲁迅等散文大家的影响时,是把夏丏尊与朱自清,叶圣陶列在一起的(见巴金《谈我的散文》).也应当让更多的青年读者知道,曾经是夏丏尊的学生后来又与之共事多年的丰子恺,不仅是我国著名的画家,也是著名的散文家,艺术理论家和文学翻译家.他的独具一格的漫画,随笔,他翻译《猎人笔记》,《源氏物语》等的世界文学名著的独擅胜场的译笔,已经获得了很高的声誉.
    有趣的是,这两位作家,都不曾获得过什么高等学府的文凭.他们能有如此成就,主要是他们的刻苦自学.叶圣陶在《夏丏尊文集》序中说:「对於青年读者,还有一点可说的,丏翁没有得到一张文凭,虽然进过几所学校,还去日本留过学,都没有学到毕业.读过他的作品的人都知道,他知识渊博,对某些方面有比较深的见解,还有高超的鉴赏文学和艺术的眼光.所有这些都是他自己学来的.」丰子恺也是这样。
    在这里,我们要向读者介绍的是作为散文家的夏丏尊的散文.
    夏丏尊生活在内忧外患频仍,民族灾难深重的旧中国,也生活在中国历史发生巨变的年代.他经历了家道中落的困顿,饱尝了生活的艰难和国家,民族落後的痛苦;也经历了从旧民主主义革命到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时代浪潮的激汤.他一生忧国忧民,悲天悯人,诅咒黑暗,追求光明.他热忱於文学,教育和出版事业,富於献身精神,可谓鞠躬亚瘵,死而後已,作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 
    我读夏丏尊的散文,会很明显地感到,作者总是系念著人民大众,系念著知识分子的大多数和青年学生的大多数,为他们著想,为他们忧愁,充溢著对人民的拳拳之忱和殷殷之情.他早就为「富者坐而资入,购物多而价自贱.贫者辛苦所得,反为捐税等所夺」而不平(学斋随想录).旧历年到了,他假托君与财神的对说,诉说民间疾苦( 君与财神).春天来了,他也是感伤多於欢悦,触景生情,「不禁起了怀乡之念」,为「乡村的凋敝」,为「故乡人们的困苦」而忧愁(春的欢悦与感伤).他生活在知识界中,深知知识分子的状况.他认为「知识阶级」的「上层近於资本家或正是资本家」,这是少数.刚多数是下层,「下层的近於无产阶级或与债无产阶级」.他们的状况最惨淡,「无职的求职难,未结婚的求婚难,有子女的教育经费难,替子女谋职业难,难啊难啊,难矣哉,知识阶级的人们!」(命相家)更是为惨遭厄运的知识分子向黑暗社会提出的控诉.作为当年中学生杂志的主持人,青年的导师, 夏丏尊对於「徬徨於纷叉的歧路,饥渴於寥廓的荒原」的青年倾注了更多的感情,给予了更多的关心.他在中学生杂志上发表的一系列文章中,对青年的学习,身心健康,职业,前途等许多切身问题,都给予了如同父母,兄长,挚友一般的关怀和指导,其情殷殷,其言谆谆,像春雨一样滋润著千万青年的心.虽然他为青年们开的处方并非全都确当,却都是从当时的实际
    正因为夏丏尊充满著对人民的拳拳之忱和对青年的殷殷之情,所以,他心有所感,发而为文时,总是如挚友谈心,格外亲切,没有一点说教,训诫的意味.如叶圣陶所说:「读他的作品就像听一位密友倾吐他的肺腑之言.」他说:「文学并非全没有教训,但是文学所含的教训乃系诉之於情感…文学之收教训的结果,所赖的不是强制力,而是感化力」,如「大师对於子弟,益友对於知己」(文学的力量).作者自己便是这样实践的.尤其是为青年所写的文章,更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喻之以形象,循循善诱,有时还现身说法,使人读来如涤春风.比如《早老者的忏悔》一文,是劝青年学生重视体,注意锻鍊身体的,却不空说道理,全以自己青年时代轻视体育致使中年早衰的忏悔表出,在真诚的忏悔中含著亲切的规劝,在如道家常的叙说中含著悔之晚矣的教训.
    夏丏尊的散文富於文学性,最讲究文章的法则.如果结合作者自己的文学见解和文章理论来考察,就更可以知道道他之为文艺鉴赏家和文章家的所以了. 夏丏尊的好友姜丹书指出:「先生之於文学,最注重研析字义及词类性质,作文法则等,议理务合逻辑,修辞不尚浮华,其为语体文也,简洁明畅,绝无一般疵累之习,善於描写及表情…读之令人心神豁然,饶有馀味,如见其人,如见其事也.」这正道出了夏丏尊散文的特点.
    夏丏尊认为文学的特性第一是「具象」(即具体形象),「第二是情绪的」,文学作品「把客观的事实具象地写下来,使人自已对之发出一种情绪,取得期预期的效果」(文学的力量).他还指出作家必须具有感情和观察力的敏感,「能於平凡之中发现不平凡,於部分之中见到全体」(文艺论ABC).他的全部创作(尽管只有数量不多的小说和散文)就是充分发挥了文学的这种特性和作家的敏感的.
    夏丏尊的小说和散文有时很难画出严格的界限.如《怯弱者》,《长闲》,《流弹》等小说接近於散文,而《猫》,《命相家》,《整理好了的箱子》等散文又用了小说的描写手法.他善於撷取生活或事物的片断,给以具体形象而又简洁准确的描写,并不把要表达的意思直白地说出,而让人们於平凡细微处嗣嚼出不平凡的深长隽永的意味来.这就使他的散文具有含蓄,耐人寻味的特色.《钢铁假山》、《整理好了的箱子》等篇都是很好的例证.前者只具象地描写了作者自己如何用块日运轰炸的废墟拾得的弹片做成钢铁假山的经过,却蕴含著对日本侵略者的强烈仇恨和永远铭记惨痛历史教训的民族责任心.後者则用了速写和剪接的手法,描写一对夫妇为逃难而搬家却终於没搬的经过,只把两个傍晚的生活片断客观地写出,作者不插一言,全把要表达的意思隐蔽著,让读者自己去揣摹,去思索.本来一块弹片,「那时在立达学园附近触目皆是」,很容易被一般人放过,作者却取来做了一个钢铁假山,接著又写了这一篇内涵丰富的文章.国难当头,普通人搬家逃难也是常事,但作者把那紧张的气氛,夫妻的对话,晚报的标题巧妙地拼接在一起,表达了一种耐人寻味的思想.这都说明了作者思想的敏锐,观察的细致和表现手的高明.命相家也是如此,作者只取了「饭店相逢」,「酒家畅谈」两个场景,却写出了一个穷愁潦倒,玩世不恭的知识分子的半生坎坷,以个别显示一般,具有较高的概括意义.
    夏丏尊散文的数量固然不多,其体裁品种却相当齐备,有杂文,随笔,评论,序跋,书信,科技小品等等,写法和风格也因体裁品种的不同而多种多样.有的议论深刻,逻辑严密,笔锋犀利,如《并存和折衷》,《好话与符咒式的政治》;有的委婉谨剌,或假托说梦,或以神道人,以反映民间疾苦,揭露黑暗现实,如《新年的梦想》;有的汪洋恣肆,一泻千里,淋漓尽致,如《谈吃》;有的偶感随录,似粒粒珍珠,如《读书与冥想》,《文艺随笔》;有的描写细腻,感情深沈,如《猫》;有的抒发情怀,充满诗一般的韵味,如《白马湖之冬》,《春的欢悦与感伤》;有的与读者推心置腹,倾心交谈,情理亲切感人,如《你须知道自己》,《怎样对付教训》;有的平论文艺作品,言简意赅,独具见解,如《读清明前後》;有的介绍科学知识,则生动通俗,趣味盎然,如《人所能忍受的温度》,《蟋蟀之话》等等.
    朴素严谨,精鍊畅达,是夏丏尊所有文章的共同特点,他的每一篇作品在词章上都是干干净净,俐俐落落的,极少疵累之病,雕琢之痕.他的说理散文思路之清晰,逻辑之严密,记叙散文描写之生动,表情之准确,抒情散文感情之深浓,诗意之浓邪,都可以作为我们学习的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