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亨颐(1877-1938),著名教育家、艺术家。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专心教育。五四运动前后,浙江第一师范学校在经亨颐的主持下,迅速成为浙江省新文化运动中心,堪与当时蔡元培主持下的北京大学媲美。1922年回到家乡创建春晖中学并担任校长,培养了一大批国家栋梁。
曹聚仁晚年在《我与我的世界》回忆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求学时,深情地写下了“我们的校长”这个标题,他说:“一师先后,有过许多校长,可是,我们说到的‘我们的校长’,只是指经子渊(亨颐)先生而言,跟其他校长毫无关系。”
1920年初,正在寒假中,这位深受学生爱戴的校长突然被官厅调职,改任浙江省教育厅视学,从而引发了震动一时的“浙一师风潮。”当时,曹聚仁以全体学生的名义,用不无稚嫩的白话文写了一封信给校长,表达他们内心的惊惶和期望: “自从你去了以后,我们连日的呼号叫嚣,好像同小孩子失了慈爱的母亲一样。……
“回想从前的时候,我们常常问你:‘这是什么?这为什么?这究竟怎样?’你总常常恳切的指导我们,慰贴的爱护我们,并且以身作则用自治自励的精神勖励我们,我们多少有趣!……
“经先生啊!你不单是我们的校长,简直是我们慈爱的母亲!……
“救救孩子们呀!
“救救孩子们呀!”
第二天,经亨颐同样用白话文给学生回信:
“诸弟:
“我昨天接到你们底信,一字一泪,使我黯然伤心,说不出话来!‘母亲’一语,实在当不起。你们把这句话表示无限感情,我就用这句话来比仿,声诉我底苦衷。这母亲是可怜的,是黑暗家庭里三代尊亲晚婆压力以下底媳妇。还有许多三姑六婆搬弄是非……”
他感慨自己在一个官立学校、以一个委任校长的身份,在周围这样的空气下,大胆地做革新事业,这是他的“错”。经亨颐到底有什么错?他为什么受到当局的嫉恨,非欲去之而后快?我们从《全体教职员挽留经校长宣言》大致上可以看得比较清楚:
“本校自从成立以后,向来取与时俱进的方针。其间或兴或替,一切措施都由经校长和职教员等共同研究,随时改进;总要把事情弄到推行无碍,才觉得大家安心,所以本校十几年来,可以说是时时有改革精神,时时过改革生活的。不过以前的改革,和校外没有什么影响罢了!到了去年秋季开学以前,经校长和职教员等,都觉得时代精神大大地改变了。本校底组织上,教授上,管理训练上,都应该大大地改革一番,去顺应世界底潮流。所以开学以后,就有职员专任,学生自治,改授国语和改组学科制度几种改革事业。”
这几项在今天看来也许没有什么,但放在当时无疑是创新,是大胆的改革。自从1912年以来,经亨颐担任浙一师校长已近10年,他是浙江上虞人,1903年到日本留学,1907年回国担任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教务长,他在教育上一贯有主张、有见解,曾提出著名的“人格教育”,但如果没有“五四”新浪潮的冲击,也许就不会有他在浙一师的大胆革新了。1919年5月12日,受北京学生运动的影响,杭州学生也走上了街头,作为校长,他在当天的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六时余,先到校,学生尚未发,略授以保守秩序,切勿忘举。即至教育厅,……分别与军警接洽,免致误会。九时,全城中等以上学生三千作人,自公众运动场出发,先过教育会,气甚壮,余出助呼万岁,直至下午三时始回原处,秩序甚好。”今天我们路经杭州高级中学六门口,还可以看到石碑上记录着它当年的辉煌。
浙一师成为江南“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中心,培养出大批有理想、有追求的学生,如丰子恺、潘天寿、刘质平、曹聚仁、魏金枝、施存统等,都是与这位校长分不开的。他们后来走上各不相同的道路,其中都带有一师的痕迹,带有那个时代特有的标记。他们有幸赶上那个时代,接受新文化的洗礼。熟知经亨颐的同乡学人范寿康评价,他在担任一师校长时,“不引用私人,不染指公帑,聘良师,久其任,以勤慎诚恕四字为校训,砥砺诸生,成效卓著。……先生主持教育,一本平生所谓‘人格教育’之主张,以身作则,刚正不阿,精神大公,思想开朗,注重感化与启发,反对保守与压制。对于学生因材施教,辅导其自动、自由、自治与自律,不加硬性拘束。对于课程,主张全面发展,自文学、艺术、科学、数学以至体育、运动,无不注重,举凡陶铸个人身心各方面之知、德、体、美、群五育,无所不包,而目标则在于培养正直、坚强、学识兼备之人才,为国家服务。”对于学生的请求,只要理由充足,他总是应允。青年刘质平醉心于音乐,音乐以外的功课大都不及格,学校照样能发给毕业文凭,刘质平后来成了有名的音乐家。
在五四大潮中,经亨颐决定在浙一师进行教育革新,于1919年下半年付诸实施,主要集中在上面提到的四个方面,职员专任制对外界没有多少冲击力,学科制也是很有见地的,只是在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推行,最有争议、最后惹祸的是学生自治和改文言为白话文。学生自治的大纲在专任职员会义上决议。……目的就是要养成学生自动的能力、自律的习惯、互助的精神。
我们看看1919年9月16日学生汪寿华的日记,可见当时的语文教育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陈望道在语文课上说:“文字的本质,完全是发表自己的意思,使人家了解。既然文字的本质如此,所以不能不从容易方面做去。为什么?因文字容易,个个人自然能够晓得我的意思。他如用典古的文字,必定要有我的程度,或高于我的程度,才能了解。”“既然知道文字不宜拘古,当应世界潮流,所以当改革。那么改革的方法,能不能够讲呢。现在有三种方法,大家研究研究。”这三种方法是,一,改为白话文,二是使用标点,三是改“直行”为“横行”,理由是写的时候便利,看的时候便利,经济上的便利。正是在经亨颐的主持下,教师才可以进行这样大胆的改革和探索。其他的改革还有学校选举产生议决全校大事的评议会,实行经济公开等。
当山雨欲来之时,在教育厅查办员查问时,经亨颐本人都一一作出了回答:关于职员专任,“现在我们中国学校的流弊,都是校长专权的缘故。做教员的至多对于教课负责,不是对于学校负责。兼着好几处教课,更没有时间可以研究。本校实行这件事,各位教员是有大大的志愿和大大的牺牲。现在预算并没有增加,就照原预算分配,各员每月只有七十元,比较从前有几位要减少若干元,教课以外的职务反要加增,并且确能负责任。……每星期开例会一次,遇有研究的问题还要连日开会讨论。所以我对于职员,是认定‘集思广益’四字做去。”
……
从力倡“人格教育”到革新一师之举,对经亨颐来说都是顺理成章的,人格教育不是空疏的道德说教,本质上是公民教育,是相对于职业教育提出来,正如曹聚仁回忆,“我们在一师读书,每一年级,每一班组,每一星期,总有一小时‘修养’课程由经师自己来讲授;这是他和我们接触的机会。他所谓‘修身’,并不是‘独善其身’的‘自了汉’,而是要陶养成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公民’。他所挂的教育目标是人格教育,和当时上海江苏教育会派黄任之先生等所提倡的‘职业教育’正相对峙。他要我们个个都是健全的公民;他也用了刘劭《人物志》所说的‘淡’字来说明人生的极则,是一碗清水;一碗清水,才可以作种种应用。职业教育,乃是有了味的水;无论什么味的水,都是有了局限性了。他所聘请的教师,学问品行方面,对学生们的影响非常之大,他所标立的教育方针,也颇利于学生个性的发展。我后来看了他的自述,才知道他最深于人生哲学的研究。他认为一切道德观念伦理关系,决没有一成不变的。因此,他对于五四运动的思想革命,不但正面来接受,还加以积极的推动。究竟是因为他接受了新思想而为旧社会所痛恶呢,还是他的正义感,和省议会相冲突呢?也许两者都有一点在;因此,当代表反动势力的齐耀珊省长、夏敬观教育厅长,和浙江旧势力大结合,给他一个总攻击时,经师是昂然站着,一点也不退怯的!”……
最后的结局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在学生和社会各界的抗议声中,官厅做出了一定让步,南开教务长姜伯韩继任后,很大程度上延续了经亨熙时代的做法。虽然四大金刚走了,但白话文的教师换成了新锐的北大毕业生朱自清、俞平伯他们,学科制得到了推行。这大约也是让他感到欣慰的。经亨颐不是一个留恋位置的人,当调任教育厅视学的命令下来,他当即拒绝,并离开杭州,决不苟且、留恋,尽管他是那么喜欢生活、工作了十几年的杭州。因为忙碌,他很少有时间徜徉于湖光山色之间,即使游玩也是来去匆匆,但他的日记中还是不时留下对西湖之美的赞叹,1919年3月23日,一个烟雨迷离的星期天,他路过苏堤,感慨“桃花艳湿,新柳如滴,风景不可遇。”9月19日夜,他泛舟西湖,“湖平如镜,灯影如林,长在杭州,此景亦不多见。”
告别浙一师并不是经亨颐教育生涯的结束,他在故乡上虞的白马湖畔创办了著名的春晖中学,那又是一片新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