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有所101中学,很有名气。但对这所学校的前身晋察冀边区联中,知道的人就不多了。晋察冀边区联中(简称边区联中)成立于战火纷飞的年代,从1946年至1949年,仅存在三年。1946年秋天傅作义的骑兵进攻张家口的时候,郝人初校长把全校师生带入晋察冀边区,改名为晋察冀边区联合中学。
那时候,我们用的数学教材是范式代数,先学小代数,后学大代数。国文课文除边区作家丁玲、艾青、赵树理、孔厥等人的作品外,还有鲁迅、茅盾、巴金、老舍、张天翼和陈白尘等作家的作品。当然都是作品的片段,但老师讲课的时候往往介绍他们的生平和创作。老师还介绍外国作家的作品,不仅给我们讲过《死魂灵》,还讲过果戈理写《狄康卡近乡夜话》时如何让母亲为他搜集乌克兰农村姑娘服饰的名称。最不可思议的是在残酷的战争年代,竟给我们讲李后主的词:“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2004年我同两位同学去看国文老师,我问他怎么会给我们讲李后主的词?他说你们应当知道中国文化的精华。但选李后主的词他当时是有顾虑的,最后还是大胆选了。我问他后来郝校长知道吗?他说知道,但并没有批评他。国文老师还给我们讲语法,什么是主语、谓语、宾语和状语,并让我们用图表画出句子的成分。还讲体裁、人称、标点符号,比如什么是报告文学,什么是散文。历史老师讲到洪秀全的时候,口气颇为不敬,与传统的评价不完全相同。英文每周四节,课文是英文老师自己编的。现在只觉得英文课很有意思,但课文一点也记不得了。音乐老师更奇怪,教我们唱的歌多半不是革命歌曲,而是欧洲古典歌曲。记得一首歌词有这样两句:“那牧女在羊群中奔跑欢笑,祈祷上帝永远赐她平安!”总之,郝校长信任教师,让他们自己选教材,编讲义,爱怎么讲就怎么讲,从不干涉他们的教学,颇有蔡元培先生的遗风。
我们学校有不少高干子弟,如刘少奇的儿子、任弼时的女儿等等,郝校长对所有同学一视同仁。不允许任何人摆干部子弟的架子。进北京后,星期六有人用汽车接同学。好像有位同学说,他爸爸领导郝校长。一天郝校长把同学集中到学校操场,对同学们说,不错,你爸爸领导我,可我现在领导你们。干部子弟要带头学习好,团结好,而不是比谁爸爸官大。我们不是八旗子弟,不许家里用汽车接。郝校长对等级观念深恶痛绝。我们在西黄泥的时候,有位本村学生,爷爷是地主,要求上边区联中,郝校长收录了他。他年纪较小,分配到九班,与我同组。我们都同他很好,没人歧视他。学校从西黄泥转移的时候,学校带不带他是我们大家关心的问题。郝校长毫不犹豫地把他带走。我们一起进北京,他后来上哈尔滨工业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上海锅炉研究所,担任过所长和党委书记。他没有辜负郝校长的期望。后来到哈尔滨聚会时,他又谈起没有郝校长就没有他的今天,话里充满感激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