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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我们这里所讨论的到农村去的效果、作用问题上,我想,是不是可以总结为两句话:有效果,有作用;但又是有限的。从这一点出发,我提倡一种“低调的,理性的理想主义”。首先是坚持理想主义,同时又理性的估计与正视理想实现的有限性。我对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包括这次来演讲,都赋予理想的色彩,将其视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追求的一个实际步骤,同时又不对其有过高的期待,用我最喜欢说的话,就是将其效果估计为小数点零零零几,但又相信它是正数——是正数,这就够了。这背后,其实是包含了鲁迅先生所提倡的韧性精神的,就是认准一个目标,就不计效果地、不问收获地、持续地、一点一点地做下去。既清醒于个人作为的局限,又相信历史合力的作用,也就是鲁迅所说的,“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现在再来谈第二方面的问题,就是如何看待农民的问题。很多同学在去农村之前,对农民,以及农民对自己的工作的反应、态度,有许多设想,预期,结果一接触农民,一接触农村实际,就发现满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于是,感到失望,以至迷茫。这或许就是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吧。问题可能正出在你的设想、预期,也就是你的理想的想象上。记得胡风有一个著名的观点:我们实际所接触的“人民”、“农民”,“并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活生生的感性存在”,“他们底精神要求虽然伸向着解放,但随时随地都潜伏着或扩展着几千年的精神奴役的创伤”。他强调:“世界上没有只有阳面没有阴面的事物,抛弃了阴面,阳面也一定要化为乌有,即所谓‘观念化了’的东西”,而且所谓“阳面”与“阴面”实际上又是难解难分地纠缠在一起的。比如说,我们通常说农民在沉重的劳动与重重压迫下,常表现出一种坚韧与善良,而这样的坚韧与善良又是以安命、认命的奴隶哲学为其内容的。你能用“优点”、“缺点”这类的简单的二分法、“快刀切豆腐的方式”来加以区划吗?胡风说得很好:那种“只要‘优美’的人民,而不要带着精神奴役创伤的人民”的“理想”固然“纯粹”而“美好”,却不过是心造的幻影,在现实面前,是一定要碰壁的。我想,胡风的这一分析是能够给我们以启发的:有些同学对农民感到失望,是不是因为多少存在着这样的“心造的幻影”呢?另一方面,还要看到,农民由于长期受到压榨和欺骗,他们是不轻易相信别人(特别是“城里人”),更不随便将心扉向他人敞开。鲁迅就谈到他与“闰土”之间的“隔膜”,并为此而深感苦恼。同学们是新一代的年轻人,大概不会有鲁迅这样浓重的“隔膜”感;但知识分子与农民,要真正成为“朋友”,也必然有一个相互认识、磨合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设身处地”地理解对方,也许是格外重要的。
这里讲到“相互认识与磨合”,还有一个问题,尽管我们受到了现代教育,有现代民主、科学思想,但应该意识到,我们本身所受的教育也有很大的弱点,就是我们常常是脱离中国实际的,我们对中国自身的传统,特别是乡村的民间传统更是隔膜的;如果我们不结合当地的实际,不考虑传统资源的利用,只是一味地简单搬用我们书本上学到的知识教条,那就会碰壁,甚至帮倒忙都是有可能的。在这个意义上,向自己的农民朋友学习也是非常重要的,相互给与,又相互学习,这样才可能真正地形成良性的互补。……
还有的同学向我谈到了他们的孤独。这,我是理解的;而且我还要进一步说,孤独正是理想主义者的宿命。于是,我又要说三句话。第一句话是:正因为孤独,你就必须坚持。我经常劝同学们要学学大侠的“定力”,要排除一切干扰,不为周围的环境、气氛、舆论、时尚所动,气定神闲,我行我素。第二句话是:要尊重他人不同于你的选择,千万不要因为“孤独”而陷入“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孤芳自赏”。这也是我的一个基本信念:在多元化的世界,只要是依靠自己的诚实劳动去实现自己的追求的选择,都有价值,都应该受到尊重。还有第三句话:尽管在自己所处的环境中,或在整个人口比例中占据少数,因而感到孤独,但仍要相信,天下自有同道者,而且由于中国是一个大国,志同道合者的绝对量并不少,因此,我一直主张中国的理想主义者应该采取各种方式,相互合作,相互支持,在整体的孤独中创造一个“吾道不孤”的小环境。在某种程度上,“西部阳光”行动,甚至包括今天的沙龙报告会,都是这样的“相濡以沫”的努力。……
当然,话又要说回来,在这个大的历史性工程中,青年自愿者所能发挥的作用是重要的,特别是开始阶段更是巨大的,但同时也是有限的。主要的作用还是充当“桥梁”。在这个意义上,有几个分队谈到的“发动当地骨干与回乡大学生参与”的经验,就很值得注意。我由此想到了大家到农村去,应该注意发动“三种人”的力量。一是农村里的“能人”,这几乎是每一个村子里都有的,有的是村子里的干部,有的在村子里有着实际的影响与号召力,有的则是村子里的边缘人物,却有着活动的潜力。这些能人有较强的变革的内在要求,比较容易接受新的事物,通过外出打工、参军、读书等途径对外部世界已经有了接触与了解,因此较容易与同学们沟通,而他们的能量又比较大,在某种程度上,农村的改造与建设正主要应该依靠他们。另一类是地方上的文化人,他们中许多人都是八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基本上集中在县城里,或掌握了一定权力,是地方新闻、卫生、教育、文化部门的大小领导,或是地方名人,既有改革开放的意识,又有实力与影响力,你们应该努力获得他们的指导与支持。最后,你们这样的大城市里的青年自愿者还应该和地方院校的大学生们,县中学的学生们结合起来,不用说,你们之间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而他们由于是本地人,自然比你们更容易深入农村。而且从长远来说,农村的改造与建设还是要依靠本土的知识分子。你们所能起到的还是一种促进的作用。
今天的聊天实在太长了。最后,还想说一点希望。在我看来,青年自愿者参与农村改造与建设有两种方式。大部分人恐怕都是“走马观花”式,是短暂的有限的参与,这样的参与其主要意义与价值,还是前面所说的青年自身的健全发展。不能要求大家都长期地到农村去,这是不现实的;我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能去,去一两次,走一走,看一看,都比根本不与农村接触要好。但我仍希望你们中的一部分人,能进一步发展为“深入式,扎根式”,献身于乡村改造与建设事业。这其实也是三十年代乡村建设运动倡导者的理想,他们提出要“以学术立场去建设乡村”,要实现“政治学术化,学术实验化”,这就需要专门的乡村建设人才。中国的农村需要什么样的乡建人才呢?先驱者们提出了五条标准:一,“要有本国的学术根底”;二,有“科学的知识技能”;三,有“创造的精神”;四,有“吃苦耐劳的志愿与身体”;五,有“国家和世界的眼光”。应该说,这是一个相当高的标准,这也正说明,中国的乡村改造与建设是一个关系“国家与世界”的命运,具有高度“学术”性与“科学”性的,富有“创造”性的,需要“吃苦耐劳”的艰辛而伟大的事业,是可以当作自己的事业,并且值得为之献身的。可以说,到了新世纪初,历史正呼唤着新一代的乡村建设人才,同学们用行动作出了自己的回应。第一步已经迈出,我们应该冷静下来,认真总结经验,作更深入的思考,使我们以后的步伐,迈得更加坚实,有力。我的讲话完了,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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