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1月14日在北师大“西部阳光活动”沙龙的讲话)
编者按:
钱理群老师的这篇长文将五四以来“到农村去,到民间去”的知识青年主体划分为六个代际——五四先驱者、三十年代的共产党人与乡村建设派、延安的青年知识分子、五六十年代的知识分子、文革中的知识青年、新时代的青年志愿者。在充蕴着时代背景色之下的代际划分之后,还有着一脉精神谱系相支撑,那是一种沉重的历史使命感。
说到底,农村是我们精神的家园,去远方漂泊的人们虽然离开这片家园,但是终究要回来。如钱老师所说,青年自愿者行动,实质上就是一个寻根运动,去寻自己的生命之根,这是我们生命历程中不可或缺的一课,而且这样的工作往往会产生“瞬间的永恒效应”,其意义往往是不可估量的。
钱老师针对中国的历史和现实,提出中国的大学应该担负“培养乡村建设人才”的重任,将大学变为培养乡村人才的基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严重脱离农村实际——这对大学教育有着深远意义。面对怀抱理想又免不了孤独情绪左右的青年们,钱老师给他们的寄语是一种“低调的,理性的理想主义”——既坚持理想主义,同时又理性地估计与正视理想主义的有限性。这样的话也是每一个时代青年应当思索的……
正文:
应该说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9 月20 号那天参加你们的暑期下乡实践活动总结会,听了你们许多精彩的发言,心里很激动,有很多感想,那天的会上,也只能简单说几句,于是,就想写一篇文章,但事情一多,又搁下了。感谢北师大的同学的邀请,今天有了一个机会,和大家一起聊天,就把那天没说完的话,继续往下说。
(一)
也许是因为我是研究现代文学史、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史的,有一种职业性的历史感。一看到诸位,我就觉得似曾相识,在我研究的历史中曾经见过,你们的言谈,说话的姿势,眼睛里流露出的热情、困惑,你们的快乐与苦恼,初到农村时的惊喜,第一次走进农民的小屋不知如何交谈的窘态,工作深入不下去时的焦虑,以及无休止的争论,平静下来以后的思考与自我质疑……等等等等,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史上都曾经出现过,而且,这其中也有我自己的身影。这里存在着一个代代相传的精神谱系,存在一个持续了一个世纪的“知识分子(青年学生)到农村去,到民间去”的运动;也许你们并没有意识到,你们的“西部阳光活动”实际上正是这样的一个历史运动中的一个环节,一个新的篇章,你们是沿着前辈所开辟的道路往前走,你们正在继续书写与创造新的历史。
那么,我们就来作一点历史的回顾。还是从“五四”说起,那是现代知识分子精神的一个源头。大家都知道,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核心是“人的觉醒与解放”;我要补充的是,这样的“人的觉醒与解放”,其中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妇女、儿童与农民的独立价值的发现与充分肯定;而这三种人都是处于社会结构的最底层的,在中国的传统社会与文化中是被忽略的存在,因此,这三大发现就充分地显示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民主主义与人道主义的特质,具有特殊的意义。关于妇女的发现与儿童的发现,这都是极富魅力的话题,以后我们或许有机会再来详细讨论。今天要说的是“农民的发现”。鲁迅后来有一个追述,他说:“我生长于都市的大家庭里,从小就着古书和师傅的教训,所以也看得劳苦大众和花鸟一样。有时感到上流社会的虚伪和腐败时,我还羡慕他们的安乐。但我母亲的母家是在农村,使我能够间或和许多农民相亲近,逐渐知道他们是毕生受着压迫,很多痛苦,和花鸟并不一样了”。这至少说明,“五四”的先驱者已经认识到,农民,底层的人民,他们不是供人观赏、践踏的“花草”,而是有自己的价值,有自己的要求的独立的“人”,他们应该享有自己的幸福,有权利发出自己的声音,维护自己的独立利益。
而另一些思想家则把农民的解放与整个民族的解放、发展联系起来,李大钊当时就写了一篇《青年与农村》,指出:“我们中国是一个农国,大多数劳工阶级就是那些农民,他们若不解放,就是我们国民全体不解放;他们的苦痛,就是我们国民全体的苦痛;他们的愚暗就是我们国民全体的愚暗;他们生活的利病,就是我们政治全体的利病”。他进而提出,“要想把现代的新文明,从根底输入到社会里面,非把知识阶级与劳工阶级打成一气不可”。于是,他发出了“我们青年应该到农村去”的号召。而特别有意思的是,他讲了三条理由。一是“中国农村的黑暗,算是达于极点”。他具体地列了许多方面,可见他是做了一些调查的,而我们今天读起来觉得似乎还有点现实针对性,这是很可悲的;不过今天不谈这个,我们注意的是他由此得出的结论。他说:“一般知识阶级的青年跑在都市上,求得一知半解,就专想在都市上活动,都不愿回到田园;专想在官僚中讨生活,却不愿再去工作。久而久之,青年常在城市里鬼混,都成了鬼蜮。农村绝不见知识阶级的足迹,也就成了地狱。把那清新雅洁的田园生活,都埋没在黑暗的地狱里面,这不就是我们这些怠惰青年的责任,那个的责任?”李大钊讲的第二个理由,就更值得注意。他说,现在大家都在讲推行“民主政治”的关键,是要“立宪”;但是不要忘了,中国的选民,“大多数都在农村”,如果农村没有开发,农民没有觉悟,没有自由的判断力,如果真的实行普选,那些“练习了许多的诡诈的手段”的城市流氓,那些“积下了许多的罪孽金钱”的城市强盗,就会来骗“他乡里的父老”,如果把这些人选上了,“立宪政治、民主政治,那有丝毫的希望?”李大钊因此而大声疾呼:“立宪的青年呵!你们若想得个立宪的政治,你们先要有个立宪的民间;你们若想有个立宪的民间,你们先要把黑暗的农村变成光明的农村,把那专制的农村,变成立宪的农村”,“这样的民主主义,才算有了根底,有了泉源。这样的农村,才算是培养民主主义的沃土,在这方面活动的青年才算是栽植民主主义的工人”。——你们看,李大钊说得多好,在我的感觉里,他简直就在和我们面对面的谈话,讲着当下中国已经或将要面临的问题。不知道在座的同学们感觉如何?我们再来看他的第三条理由。他说,现在许多青年,天天在城市里漂泊,找不到出路,“农村中很有青年活动的余地,并且有青年活动的需要,却不见有青年的踪影”,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自误”。因此,他号召:“在城市里漂泊的青年朋友呵!你们要晓得,城市上有许多罪恶,乡村里有许多幸福;……城市上的生活,几乎是鬼的生活,乡村中的活动,全是人的活动;都市的空气污浊,乡村的空气清洁。你们为何不赶紧收拾行装,清结旅债,还归你们的乡土”?——李大钊这番话可能与大家的感受不大一样,因为在许多年轻人看来,城市还有很大的发展余地,还是令人向往的;但城市的人满为患,大概也会是迟早发生的事。更重要的是,李大钊在这里显然将农村理想化了。其实,他在前面已经谈到了“农村的黑暗”,他对农村的着意美化,是出于对现代都市文明的反感,同时也受到了俄国民粹派的影响。李大钊这篇《青年与农村》一开头就谈到了俄国的“青年志士”“把自己家庭的幸福全抛弃了,不惮跋涉艰难的辛苦,都跑到乡下的农村里去,宣传人道主义、社会主义的道理”的民粹派的“到民间去”的运动。俄国民粹派对中国的“到民间去”运动有积极的影响,但也有消极的一面,就是对农村与农民的理想化,下面我们还要谈到。 [1] [2]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