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朱靖江  

　　摄影 / 孙有彬

这个美丽的康巴女子撑起一家的门户，长袖善舞地周旋在汉藏两族的客商之间，使藏名“甲绒色”的木家锅庄成为康定最有声望的行业翘楚。

在玛尼干戈小镇的三岔路口，一块指向格萨尔故乡阿须草原的路牌在我怅然不舍的回望下渐行渐远，终于再听不到行吟歌者赞颂雄狮大王的绝唱。甘孜大金寺的金顶也叠化成一张影像斑驳的老照片，显影出70年前甘孜女土司德钦汪姆与九世班禅卫队长益西多吉之间悲欢交集的爱情故事。于是在炉霍县城喧哗的夜市里要一桶酥油茶，就着昏黄的街灯遥想千百年来这条茶马古道的落寞与繁荣。当折多山再度错落于身后，康定城豁然开阔于眼前的时候，我如古来的康巴商人一样热切地期待着打箭炉坝子上那间家一样温暖的锅庄（藏商下榻的旅馆、货栈与交易所）。

曾经在康区历史上兴盛一时的四十八家康定锅庄，早已在上个世纪的雨打风吹下湮灭无痕。“当时汉藏商人之间的贸易，几乎全是在锅庄主人的中介下进行的。每一家锅庄都只接待固定的几家藏商，供他们免费吃住，为他们撮合生意。只是从成交的金额里提取一定的佣金作为报酬。”少时身为木家锅庄长公子的白马先生，说起六十年前康定锅庄业的黄金时代，仍有几分眷恋的情怀，“当时木家锅庄的后院里，每天都有二十几名缝茶包的工人为藏商准备成驮的茶叶，一些从印度辗转运来的呢绒、手表和新奇洋货，也在我家的库房里待价而沽。”

白马先生家藏式客厅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康巴少女的肖像油画。“这幅油画是吴作人先生的作品。画上的女子是我的母亲秋英卓玛，汉名叫木秋云，也就是木家锅庄的女主人。”白马望着母亲的画像，娓娓诉说这个美丽的康巴女子如何撑起一家的门户，长袖善舞地周旋在汉藏两族的客商之间，使藏名“甲绒色”的木家锅庄成为康定最有声望的行业翘楚。珍藏在白马家相册里的一张张老照片，也记载着那些凋零在历史深处的美好回忆。

“母亲的性格温柔而坚毅，即便是在五十年代末的政治风暴中，木家锅庄被查封，父亲锒铛入狱，我们全家都被扫地出门，她依然用宽厚的胸怀庇护我们这些年幼的孩子，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白马先生指着相册中一张他跪倒在河畔的照片说，“1984年，我带着母亲的骨灰来到拉萨，将骨灰倾撒进拉萨河里，让她的灵魂在圣河中解脱。这是她生前最后一个愿望，或许也是木家锅庄在世间最后一点痕迹。”

我再一次凝视少女时代的木秋云那幅美丽的肖像画：“生命终将逝去，可风霜雕染的青春面孔，却任谁也不可能将她轻易湮灭。”汹涌的折多河在澄明的夜色中奔流而去。曾经在康巴大地上邂逅的一张张面孔依稀浮现在眼前。耳边又传来格萨尔艺人苍凉的歌唱声，道路深长，从远方一直延伸向远方。